亚克回来的时候，莉娜差点没认出他。
他站在仓库门口，浑身都是奶油。头发上、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全是白的、粉的、黄的，一层一层的，像被人用蛋糕糊了一身。他的小丑妆已经花了，红颜料和奶油混在一起，从嘴角一直淌到下巴，像血，又不是血。那个红鼻子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只剩下鼻梁上两道被橡皮筋勒出来的红印子。
莉娜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亚克走进来，走到她的工作台前面，把那个瘪了的蛋糕纸盘放在桌上。纸盘上还剩一小坨奶油，粉色的，已经被压扁了，像一团被人踩过的棉花糖。
“搞不下去了。”他说。
莉娜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毛巾——干净的，她前几天刚领的，叠得整整齐齐，还没用过。她站起来，走到亚克面前，把毛巾按在他脸上。奶油很厚，擦起来费劲，得用力。她擦他的额头，擦他的眉毛，擦他的眼角。他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粉色的奶油，擦的时候眼皮在抖。
“她拿蛋糕糊我。”亚克的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湿湿的。“整块的。不是切一小块那种，是整块。就这么——”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有这么宽，这么厚，“啪，糊上来。”
莉娜把毛巾翻了个面，擦他的另一边脸。他的颧骨上有一道被指甲划破的小口子，不深，但渗着血，和奶油混在一起，变成粉红色的一条。
“然后她笑了。”亚克说。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愤怒，是另一种——更轻的、更空的、像被掏空了什么东西之后剩下的那种声音。“她笑得很开心。旁边那些人也笑。沈先生也笑。所有人都在笑。”
莉娜没有说话。她擦他的下巴，擦他的脖子。奶油已经凉了，腻腻的，糊在皮肤上，像一层抹不开的黄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什么。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亚克睁开眼，看着莉娜。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另一种——奶油糊进眼睛里了，刺激的。“她说，再来一次。”
莉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擦。
“我站在那里，”亚克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脸上全是蛋糕，衣服上全是奶油，那个红鼻子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所有人都在看我。我就站在那里，像个——”他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那个词。
莉娜把毛巾拿开。他的脸干净了，但头发上还有，耳朵后面还有，领口里面还有。她的手指头碰到他的耳朵，凉的，冰凉的，像摸到了一块被雨泡透了的石头。
“搞不下去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像是要说给谁听，“真的搞不下去了。”
他从莉娜手里拿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把毛巾扔在桌上。毛巾落在账簿上，盖住了今天记的数字。奶油渗进纸页里，把那些数字洇糊了。
“你看我们，”他说，伸出手，指着窗外，指着山下的方向，指着那个他来的地方，“我们没钱人吃的是什么东西？面包要等过期了才买，鸡蛋要一颗一颗地数，咖啡是速溶的，最便宜的那种。他们呢？”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坨还没擦干净的奶油。粉色的，腻腻的，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像一摊烂掉的胭脂。
“他们拿蛋糕打仗。整块的。说糊就糊。糊完了笑。笑完了再来一次。”
他把手攥紧，奶油从指缝里挤出来，一缕一缕的，掉在地上。
“这是他们的世界，莉娜。有钱人的世界。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我们在底下，他们在上面。我们在泥里，他们在——”他抬起头，看着铁皮顶，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天窗，看着天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们在上面。永远在上面。我们够不着的。”
他松开手。奶油从掌心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很轻，像一只苍蝇摔死在地上。
莉娜站在那里，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那条毛巾，走到亚克面前，把他耳朵后面那坨没擦到的奶油擦掉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帮他擦掉脸上的机油。那时候他刚从修车行回来，满脸都是黑的，笑着给她看自己赚的第一笔钱。五块。皱巴巴的，被他攥了一路，边角都磨毛了。他说，莉娜，给你买糖。她没有买糖。她把那五块钱夹在一本书里，夹了很久，后来书丢了，钱也丢了。
“亚克，”她说，“你先去换身衣服。这件不能穿了。”
亚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工装。蓝色的布料上全是奶油，一块一块的，像长满了白色的霉。他伸手摸了摸，奶油已经干了，硬了，扣在布料上像一层壳。
“我没别的衣服了。”他说。
莉娜转过身，从工作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制服。灰蓝色的，霍顿发的，她一直没穿，嫌大。她抖开，在亚克身上比了比。肩膀窄了一点，袖子短了一截，但能穿。
“先穿这个。”
亚克接过衣服。布料是新的，硬邦邦的，有股浆洗过的味道。他攥着那件衣服，攥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莉娜。
“莉娜，”他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莉娜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被奶油糊的，是别的什么。那些东西在他眼睛里转着，憋着，压着，像水底下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冒，但到不了水面。
“你不是没用，”她说，“你只是——还没学会。”
亚克愣了一下。“学会什么？”
莉娜没有回答。她把那条毛巾拿起来，叠好。奶油已经渗进去了，洗不掉了。她把毛巾放在桌角，和那本被奶油糊了的账簿摞在一起。
“学会怎么在他们的世界里活。”她说。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很稳，很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莉娜没有回头。亚克也没有。他们都认得那个脚步声。
霍顿站在仓库门口。他的帽子戴得很正，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腰间别着枪。他的目光从亚克脸上扫过，从他头发上残留的奶油上扫过，从他手里那件皱巴巴的制服上扫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刻意的、绷着的没有表情，是那种——他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什么都不用说的没有表情。
他走进来，走到亚克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的距离。
“受不了了？”霍顿问。
亚克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那件制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霍顿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受不了，你回去。你还有地方回吗？”
亚克的手抖了一下。那件制服从他手指间滑下去，掉在地上，灰蓝色的，摊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块被人扔掉的抹布。
霍顿低下头，看着那件制服，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脚，跨过去，没有踩它。他走到工作台前面，把那条被奶油糊了的毛巾拨到一边，把那张被奶油糊了的账簿合上。他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亚克。
“你忍不下这口气，”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高山堡外面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你就不是个男人。”
亚克的嘴唇动了动。他的脸白了，白得像那块被糊上来的蛋糕。
霍顿没有停。“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修好了沈先生的车，你就是个人物了？你以为那五万块钱是你的本事？那不是你的本事。那是沈先生高兴。他高兴，给你五万。他不高兴——”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亚克脸上移开，落在莉娜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他不高兴，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亚克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但这次不是憋着的红了，是烧着的。那种火从眼底烧起来，把那些憋着的东西烧成灰，把那些压着的东西烧成烟。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低又粗，像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了，“跪下来舔她的鞋？学狗叫？她要再来一次，我就站在那里让她再糊一次？”
霍顿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火。他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他只是看着，像看一团在铁皮桶里烧的火，知道它烧不了多久。
“你要做的，”他说，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那团火烧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灰，“是活下来。不是为你自己。是为莉娜。”
亚克的火灭了。不是被浇灭的，是烧完了。他站在那里，肩膀塌下来，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山。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件制服。灰蓝色的，摊着，像一面被人踩过的旗。
霍顿从口袋里抽出手。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副扑克牌。红色的盒子，边角磨毛了，盒盖上印着一个戴着高帽的小丑，手里举着三颗球，嘴咧得很大，笑得像个疯子。
亚克抬起头，看着那副扑克牌。
霍顿把盒子打开，抽出牌。牌边是毛的，被手摸过太多次，颜色都褪了。他把牌在桌上拢了拢，切了几下，动作很慢，很熟，像做过几千遍。
“看好了。”他说。
他左手捏着牌，右手拇指在牌边上轻轻一拨。牌一张一张地弹出来，很匀，很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然后他把牌收拢，换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着牌角，手腕一翻。牌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飞回来，落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头没有动，牌自己回来了。
亚克的嘴张开了一点。
霍顿又把牌拢了拢，切了几下。他抽出一张，牌面朝下，放在桌上。又抽出一张，放在旁边。再抽出一张。三张牌，一字排开。
“看好这张。”他指着中间那张。他把三张牌翻过去，手在牌面上划了一下。然后他翻过来。中间那张不见了。它跑到最左边去了。
亚克眨了眨眼。
霍顿没有说话。他又拢了拢牌，切了几下。他把牌摊在桌上，成一个扇形，牌面朝下。他抬起头，看着亚克。
“选一张。”
亚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从中间抽了一张。他没有看牌面。
霍顿把剩下的牌收拢，切了几下。他把牌举到亚克面前。
“放回来。”
亚克把牌插进去。霍顿拢了拢，切了几下，洗了一遍，又切了几下。他把牌摊开，牌面朝上。一张一张的，红桃，黑桃，方块，梅花。国王，王后，杰克，小丑。
“你那张是什么？”霍顿问。
亚克翻开手里的牌。他一直没有看，到现在才翻过来。黑桃A。
霍顿低下头，在摊开的牌里找了找。他的手指头在一张牌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推出来。黑桃A。和亚克手里那张一模一样。
亚克看着那两张黑桃A，看了很久。他的嘴张着，没有合上。
霍顿把牌收起来，拢了拢，切了几下，放回盒子里。盒盖上那个小丑还在笑，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把盒子推到亚克面前。
“做事情要靠脑子的。”霍顿的声音从桌沿那边传过来，很平，很稳，像那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穷人没有钱，但是有脑子。有脑子，就可以活得下去。”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站直了身体。
“明天，你再去。”
亚克的手放在那副扑克牌上。盒子的边角是毛的，被霍顿的手摸过太多次，磨得发亮。他的手指头在盒面上轻轻滑过，碰到那个笑着的小丑，停了一下。
“我——”他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铁皮。
霍顿抬起手，打断了他。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落在亚克的肩膀上。那只手很重，很稳，和那天在雨里一样。
“沈老板是个大老板。他女儿，你要是能逗得她开心，做了他的随从——”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亚克脸上移到莉娜脸上，又从莉娜脸上移回来，“莉娜也要跟着有好处的。”
他的手在亚克肩上握了一下。不重，但很实，像在确认什么。
“你要是得罪了他，”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那把枪的撞针落下之前那一瞬间的寂静，“别说莉娜，连我都要吃挂落。”
他松开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想清楚。”
他走了。脚步声在仓库里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住了。
亚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副扑克牌。盒子上那个小丑还在笑，咧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他的手指头在盒面上慢慢收紧，指甲嵌进纸盒里，嵌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
莉娜站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亚克低着头，看着那副扑克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盒子打开，抽出牌。牌是旧的，边缘发毛，有的地方卷起来了。他把牌在手里拢了拢，学霍顿的样子切了一下。牌散开了，掉了一半在地上，啪啪啪的，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雨。
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红桃Q，黑桃8，方块4，梅花J。小丑。小丑掉在最远的地方，牌面朝上，那个画着白脸、红嘴、绿头发的人躺在地上，笑着，笑得很开心。亚克的手指头碰到那张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它捡起来，放在最上面。
他把牌拢好，站起来。他看着莉娜。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团火烧完了，灰也落尽了，底下是新的东西。不是亮的、烧着的那种新，是暗的、沉的、像被压了很久的土终于被翻出来的那种新。
“莉娜，”他说，“我明天再去。”
莉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从桌上拿起那条毛巾，把上面已经干了的奶油抖掉，叠好，放在桌角。她把那本被奶油糊了的账簿翻开，找到被洇糊的那一页。数字看不清了，边缘模糊了，像远处被雨模糊了的山。她把那一页撕下来，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翻开新的一页，重新记。
亚克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副扑克牌。他学着霍顿的样子，用拇指拨了一下牌边。牌弹出来，不太匀，有的快，有的慢，有两张一起弹出来了。他收拢，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一点，只有一张弹飞了，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试。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铁皮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在记账，一个在练牌。影子是灰的，扁平的，没有厚度，但它们挨在一起。
莉娜写完了最后一笔，把笔放下。她抬起头，看着亚克。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那副牌，拇指在牌边上一下一下地拨着，牌一张一张地弹出来，越来越匀，越来越稳。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盯着手指间的牌，像一个在拆一颗炸弹的工兵。
“亚克。”她说。
他没有抬头。“嗯。”
“霍顿叔叔说的那些话——”
亚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拨牌。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牌从指尖弹出去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啪。“他说得对。我忍不下这口气，就不是个男人。”
他把牌收拢，切了一下。这一次没有散。牌在他手里整整齐齐的，像一摞刚切好的面包。
“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他说，抬起头，看着莉娜，“是因为你。”
莉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亚克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不烧了，也不沉了。是定了。像霍顿掏枪的动作，很慢，很稳，定了。
“我没了爸妈，”他说，“不能没了你。”
他把牌塞进口袋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莉娜，你那件制服——我明天还你。”
他走了。脚步声在仓库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莉娜坐在工作台前面，面前是那本新翻开的账簿，那支笔，那盏日光灯。她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牌。写完了，她看着那个字。笔画是直的，横平竖直，像一张被翻开却没有数字的牌。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记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