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第四天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像筛子漏了的小雨,是直接倒下来的。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水从窟窿里灌进来,不是雨,是瀑布。莉娜从仓库的窗户看出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花花的水帘,从铁皮屋檐上倾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水坑,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又溅起来。
头两天她还想,这雨下下就停了。堪萨斯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你刚把伞撑开,天就晴了。但这雨不停。一天,两天,三天。第三天的时候,仓库的铁皮顶开始漏水。不是天窗那里,是铁皮和铁皮的接缝处,水渗进来,一滴一滴的,很慢,但很密。莉娜把账簿挪到工作台干燥的那一头,找了个塑料桶接水。水珠落在桶底的声音很响,当当当的,像有人在敲一个空罐子。
第四天,山上的路断了。阿诺说的。他从工棚那边跑过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哭了一样。他说山脚下那段路被水冲垮了,整段路都没了,连路基都看不见了,只剩一条黄汤汤的河在那里翻。
“车过不来了,”他站在门口喘气,水从他的裤腿里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吃的也过不来了。”
莉娜没有说话。她把账簿翻开,看了看库存那栏。数字她记得,不需要看,但她还是看了。够吃一阵子。但不会太久。
雨还在下。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莉娜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天了。天总是灰的,灰得均匀,灰得彻底,没有云的形状,没有光的变化,就是一块灰布,从东边拉到西边,从山顶拉到山脚,一动不动。空气里全是水,吸一口气,肺里都是湿的。账簿的纸页变软了,翻起来的时候没有以前那种脆响,是闷的,像在翻一块布。她的手指头也变软了,指甲盖发白,指纹泡得模糊。
那天下午,也许是下午,她分不清了。她坐在工作台前面,对着那本变软的账簿发呆。雨声是均匀的,持续的,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只发出白噪音。她的耳朵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习惯了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雨声里多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断断续续的。不是雨。是引擎。引擎在很远处挣扎,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一个人在喘气,喘得很急,喘得很吃力。莉娜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只有雨,白花花的,密密的,什么都看不见。
引擎声越来越近。它从雨幕里挤出来,像一条从泥里钻出来的蚯蚓,扭曲着,挣扎着,时断时续。莉娜听出来了。那是摩托车。不是那种平稳的、匀速的声音,是那种——油门拧到底又松开,松开又拧到底,像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全是水,外面的东西都是变形的,歪歪扭扭的,像在水底。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雨里冲出来,歪歪斜斜的,像喝醉了酒。是摩托车。车上有人,弓着背,伏在油箱上,雨水从他的头盔上淌下来,在身后拖出一条白色的水雾。
摩托车冲到仓库门口,歪了一下,倒了。那人从车上跳下来,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他爬起来,摘下头盔,往地上一摔。头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泥水里。
亚克。
莉娜站在窗边,看着她的哥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雨衣的扣子崩了两个,敞着,露出里面湿透了的T恤。他的头发贴在脸上,水从下巴滴下来,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发青,嘴唇是紫的,在雨里发抖。
他站在泥水里,抬头看着这栋灰色的铁皮仓库,看着那些惨白的日光灯,看着莉娜站在窗玻璃后面那张模糊的脸。他的嘴张开,喊了什么,但雨太大了,听不见。莉娜看见他的嘴型。他喊的是她的名字。
她推开门走出去。雨立刻扑上来,砸在脸上,生疼的,像被人用小石子打。她走到亚克面前,水漫过她的鞋面,袜子湿透了,黏在脚上。
“你怎么来的?”她问。声音被雨吞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是哑的,涩的,像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湿棉花。
亚克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被雨水泡的。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路断了,”他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铁皮,“我从山脚下面绕过来的。骑了四个小时。有一段路是推着车走的,泥到膝盖,推不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黄褐色的泥浆,手背上有几道被树枝刮破的口子,血被雨水冲淡了,变成粉红色的一条一条,像画上去的。
莉娜站在他面前,雨从她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顺着脖子,钻进领口里。她没有擦。
“你不是在外面自由惯了吗?”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被雨砸平的那片泥地。
亚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亮了,不烧了,是灭了的,是湿了的,是被水泡烂了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低下头。
“家没了。”他说。
莉娜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亚克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那辆摩托车挣扎的引擎声。“发了洪水。河水漫出来了,把整片地都淹了。玉米全泡了,一个都不剩。”
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起那片玉米地。那些茬子,那些一排一排的、像干枯的士兵一样的茬子。现在它们在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爸妈呢?”她问。
“在镇上。在教堂里。教堂收了人,把大厅腾出来了,地上铺了垫子,一家人一块垫子。”亚克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被雨声盖住。“爸的腰更不行了,走路要拄棍子。妈——”
他停住了。雨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一下,但没有动。
“妈怎么了?”莉娜的声音忽然紧了,像那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
“妈没事。就是——”亚克抬起头,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她老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她说你从小就犟,有事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
莉娜的喉咙动了一下。
“地没了,”亚克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雨丝,“什么都没了。银行把东西都收了。房子,农机,那辆皮卡。连爸的工具箱都收了。说是抵贷款。”
他蹲下来,蹲在泥水里,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头陷进泥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憋不住了。
“我什么都没了,莉娜。”他说,声音从泥水里渗出来,闷闷的,湿湿的。“修车行也不开了。老板跑了,说生意做不下去。我那些工具,那些扳手,套筒,千斤顶——全抵给人家了。连那辆摩托车——”
他抬起头,看着倒在泥水里的那辆摩托车。车身上全是泥,引擎盖瘪了一块,排气管歪了,后视镜碎了一个。那是他攒了两年才攒出来的,每一个零件都是他自己淘的,自己装的,自己调的。他管那辆车叫“自由号”。
“那辆车也是借的,”他说,“朋友的。他说不着急还。但我知道,他也难。”
莉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蹲在泥水里的哥哥。她想起他那天说的话。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她想起他捏扁的啤酒罐,想起他发动机车的轰鸣声,想起他在公路上越变越小的背影。她想起他小时候举着那个玩具卡车,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呲牙咧嘴。
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雨水从两个人的头顶浇下来,浇在肩膀上,浇在后背上,浇在他们之间的那一点点空隙里。
“你没地方去了?”她问。
亚克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没地方去了。”
莉娜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是湿的,冷的,硬的,像一块被雨泡透了的木头。她用力握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
他们蹲在雨里,蹲了很久。久到莉娜的腿麻了,久到亚克的肩膀不抖了,久到雨声又变成那种均匀的、持续的、像收音机白噪音一样的声音。
仓库的门开了。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踩着水泥地,很稳,很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莉娜没有回头。她认得那个脚步声。
霍顿站在门口,雨从屋檐上倾下来,在他面前挂了一道水帘。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帽子戴得很正,帽檐压着眉骨。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枪,枪柄从雨衣的下摆露出来,黑色的,被雨水淋得发亮。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也穿着制服,也戴着帽子,也别着枪。他们站在霍顿身后,像两堵灰色的墙。
霍顿看着蹲在泥水里的两个人,看着那辆倒了的摩托车,看着亚克那张苍白的、被雨水泡发了的脸。他没有问莉娜这是谁。他认识亚克。他见过他,在塞奇威克,在莉娜家的院子里,在很多年前,在某个他想不起来的场合。
“亚克,”他说,声音从雨帘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你怎么来了?”
亚克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很脆,像掰断一根干树枝。他站在泥水里,比霍顿矮半个头,肩膀缩着,雨衣贴在身上,像一层脱不掉的壳。
“家没了,”他说。这次他的声音稳了一点,但还是很轻,轻得像在承认一件他不想承认的事。“洪水。什么都没了。”
霍顿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亚克,看了很久。雨水从他的帽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一滴,很慢,很均匀,像秒针在走。
然后他开口了。
“你那个修车行呢?”
“倒了。”
“你那辆摩托车呢?”
亚克低下头,看着那辆倒在泥水里的车。“借的。”
霍顿点了点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了整帽檐,往前迈了一步。雨水砸在他的肩膀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走到亚克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的距离。
“亚克,”他说,“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骑着我送你的那辆小自行车,在你们家院子里转圈,转了一下午,把链条都转掉了。你蹲在地上修,修了半小时,修好了,又继续转。”
亚克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霍顿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更硬了,是更软了。那种软不是温柔,是一种——他见过太多东西之后剩下的、仅有的一点温度。
“你爹那个人,我知道。他不开口求人。你妈也是。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谁都扛不住。”
他停了一下。雨声在他们之间填满了那两秒的沉默。
“我现在是高山堡的保安队长了。”他说,声音又变回来了,硬邦邦的,像他胳膊上那枚模糊的锚。“我手底下缺人。你要是不嫌弃,先在我队里干着。混个脸熟。”
亚克抬起头,看着霍顿。雨水从他的眉毛上淌下来,他没有擦。
“我什么都不会,”他说,“我就会修车。”
霍顿看着他。那双被风沙磨了很多年的眼睛,在雨里还是很亮,不是那种年轻的、烧着的亮,是另一种,是磨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是不会灭的那种亮。
“修车也行。”他说,“山上有个人,姓沈。中国人,做能源生意的,很有钱。他有一辆车,改装过的,花了很多钱,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开着不顺手。他找了好几个修车行,都弄不好。”
他伸出手,拍了拍亚克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很稳,像锚。
“我给你个机会。你去给他看看。弄好了,你就留下了。弄不好——”
他没有说弄不好会怎样。他不需要说。
亚克站在雨里,看着霍顿。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被雨水泡的那种红,是另一种。他的嘴唇在抖,但这次他说话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那辆摩托车挣扎着从雨幕里挤出来时的引擎声。
“霍顿叔叔——”
霍顿抬起手,打断了他。“不要叫我叔叔。在这里,叫霍顿队长。”
亚克的嘴闭上了。他站直了身体。他的肩膀还是缩着的,但比刚才直了一点。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攥着,又松开,又攥着。
“霍顿队长,”他说,“我去。”
霍顿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那两个人招了招手。他们从门口走过来,雨水砸在他们的帽子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带他去换身衣服。湿成这样,像什么话。”
那两个人走到亚克旁边,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亚克看了莉娜一眼。莉娜还蹲在泥水里,雨水从她的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头发,顺着她的脸,顺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莉娜,”他说,“你——”
“我没事。”莉娜说。声音很平,平得像被雨砸平的那片泥地。“你去。”
亚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那两个人走了。脚步声在雨里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吞掉了。
莉娜蹲在泥水里,蹲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麻了,久到她的手指头泡皱了,久到那辆倒了的摩托车被泥水淹了一半。
霍顿站在她旁边,没有走。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他没有点。烟被雨水打湿了,叼在嘴里,软塌塌的,像一根湿透的纸棍。
“你恨我吗?”他问。
莉娜没有抬头。“恨你什么?”
“刚才那样。跟你哥说话。”
莉娜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在两个人之间填满了那段沉默。“你给了他机会。”她说。
霍顿把湿透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指间,捏碎了。烟丝从纸卷里挤出来,掉在泥水里,被冲走了。
“机会不机会的,”他说,“活着而已。”
他把碎了的烟扔掉,转过身,朝仓库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哥的事,你不要多想。他能不能留下,看他自己的本事。我能做的就这些。”
他走了。脚步声在雨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仓库的门开了,又关了。日光灯的嗡嗡声从里面传出来,被雨声压着,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莉娜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很脆。她的腿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那辆倒了的摩托车。车是凉的,湿的,泥糊在手掌心里,滑腻腻的。她低头看着这辆车。引擎盖上有一个贴纸,已经褪色了,看不太清,但她认出来了。是一个骷髅头,戴着一顶牛仔帽,下面有一行字:Born to Be Wild。
她想起亚克说的那句话。人生来就是自由的。她那时候说,你读过马克思吗,我们只有选择被谁剥削的自由。她以为她懂了。她什么都不懂。
她松开手,走回仓库。推开门的时候,日光灯的光扑出来,惨白的,嗡嗡响的。她的工作台还在那里,账簿还在那里,那支笔还在那里。塑料桶里的水已经接了大半桶,水珠还在落,当当当的,像有人在敲一个空罐子。
她坐下来,把账簿翻开。纸页是软的,潮的,翻起来没有声音。她找到“损耗”那一页,上面的字迹还是那样,工工整整的,日期,数量,备注。正常损耗。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账簿合上,把笔放在上面。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布包。蓝底白花的,湿了,布料贴在手指上,凉凉的。她没有打开。她只是握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均匀的,持续的,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那声音变了。不是雨声了,是别的什么。是河水漫过堤坝的声音,是玉米秆在水底下折断的声音,是父亲拄着棍子站在教堂门口看天的声音,是母亲在垫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是亚克的摩托车在泥路上挣扎的声音,是引擎一截一截地灭下去又被他拧着油门拽回来的声音。
是枪声。很久以前的,很远的,很轻的,像有人关了一扇很远的门。
她睁开眼睛。灯还亮着,水还在滴,账簿还合着。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手指头是白的,泡皱了,指纹模糊了,像被水洗掉的字迹。
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成拳头,又松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山,没有天,没有路。只有雨。白花花的,密密的,从天上倒下来,从地上溅起来,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她想起亚克说的那句话。我没地方去了。她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没地方去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确认。是确认他确实没地方去了,和她一样,和霍顿一样,和这个仓库里所有的人一样,和那些被冲走的玉米一样,和那辆倒在泥水里的摩托车一样。
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和雨声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天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工作台,坐下来。她翻开账簿,找到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笔帽上的胶带翘着,她按了一下,按平了。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雨。
写完了,她看着那个字。笔画是湿的,墨水渗进纸的纤维里,边缘是模糊的,像远处被雨模糊了的山。她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开始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