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星期三到的。
莉娜从鸡舍出来,看见邮差杰克的吉普车停在院子门口。杰克没有熄火,引擎在那边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出的白烟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探出车窗,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信箱,看见莉娜,朝她挥了挥手。
“你家的信!”
莉娜走过去。信箱是父亲用铁皮桶改的,刷了绿漆,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她打开信箱,里面除了那封信,还有一张超市的广告单和一封装着账单的白色信封。账单是银行的,和每个月一样,她不用拆就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牛皮纸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但莉娜认得那个字迹。霍顿的。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硬邦邦的,一笔一划都像用钉子钉进去的。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她父亲的。
她站在信箱前面,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纸上有几块深色的印子,像是被汗浸过,又干了。
莉娜: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贷款的事,还有你母亲的身体。亚克那小子还是那个样子吧,镇上的人说他又换了一辆摩托车,天天在公路上轰来轰去。
奥林匹斯在山上有个大项目,修什么高山岛,要招人。不是什么体面的活,但管吃管住,工钱也还行。我在这边帮你谋了份差事,仓库记账,不用下力气。
我知道你念过书,算账的事应该能行。
你父亲那边,我跟他说过了。他没有反对。
想好了就来。车票我给你垫了,到了还我。
霍顿
莉娜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缝里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你父亲没有反对——那就是说,他没有赞成,但也没有拒绝。她想象霍顿站在她父亲面前,说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父亲大概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半天说了一句“随她”。母亲大概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围裙的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邮差杰克还在等她签收什么东西,她接过笔,在板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杰克看了一眼,说了声“保重”,吉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莉娜回到屋里。母亲在厨房做三明治,面包是昨天剩下的,火腿片切得很薄,几乎能看见光。她听见莉娜进来,没有回头,只是把三明治对角切开,放在盘子里,推到她平常坐的位置旁边。
“你爸跟你说了吗?”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锅里还在冒的蒸汽。
“说什么?”
母亲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她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节脊椎都要确认一下位置。她看着莉娜,眼睛里有光,不是亮的那种光,是暗的、沉的、像水面上最后一点反光。
“霍顿来的信。山上那个活。”
莉娜从口袋里掏出信,放在桌上。母亲没有看,只是看着莉娜的脸。
“你爸昨天一夜没睡。”母亲说。
莉娜没有说话。她坐在母亲对面,看着盘子里的三明治。火腿片的边缘从面包缝里露出来,粉红色的,薄得像纸。
“他说,地里的事他来想办法。说让你走。”
莉娜抬起头。母亲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莉娜,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莉娜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那只手很糙,指尖有裂口,指甲剪得很短,但很暖。
“你爸这辈子,”母亲说,“没求过人。昨天他给霍顿打了电话。”
莉娜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求你走。也没有求你留。”母亲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就是问了一句,山上那个活,靠谱不靠谱。”
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鸡粪的印子,洗不掉的。虎口上有一道被玉米叶子割破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乱糟糟的,像干裂的河床。
“妈,”她说,“你觉得呢?”
母亲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火关了。锅里的咖啡已经煮过头了,泛着一股焦味。她把咖啡壶端到桌上,倒了两杯。一杯推给莉娜,一杯自己端着。咖啡很黑,很苦,她从来不搁糖。
“你哥,”母亲说,端着杯子,没有喝,“昨晚上又出去了。半夜回来的,引擎声整条路都听得见。”
莉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苦的,舌尖被蛰了一下。
“我跟你爸说,”母亲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亚克那孩子,留不住的。他像他爹年轻的时候,心野,拴不住。”
她终于喝了一口咖啡,烫得皱了一下眉。
“你不一样。”
莉娜等着。
“你像你奶奶。”母亲说,“你奶奶这辈子,该走的时候没走,不该留的时候留了。她老跟我说,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选错了,是没得选。”
莉娜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咖啡的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
“现在你有得选。”母亲放下杯子,看着她,“你爸的意思是,选不选在你。他还能干几年,地不会荒。”
莉娜张了张嘴。
母亲抬起手,制止了她。“你哥的事,你不要想。他自己选的路,他自己走。你选你的。”
莉娜把杯子放下。咖啡在杯底晃了两下,平静了。她看着那层薄薄的、深棕色的液面,看见自己的眼睛在里面,很小,很暗,像一口枯井里的水。
“我去。”她说。
母亲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橱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蓝底白花的,边角磨毛了,抽绳是后来换的,颜色不一样。她把布包放在莉娜面前。
“里头有点钱。不多。你带上。”
莉娜没有打开。她把布包握在手心里,布料是软的,被体温捂热了,里面有什么东西硌着手心,硬硬的,圆圆的。
“妈——”
“不要说了。”母亲转过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冲在泡着的那口锅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说了就不好走了。”
莉娜把布包塞进口袋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信纸的边缘碰着布包,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下午,莉娜去了一趟鸡舍。
她把饲料槽加满,水槽也换了新水。母鸡们围在她脚边,有的啄她的鞋带,有的跳上饲料桶,歪着头看她。她把那些蛋一颗一颗捡出来,放进纸箱里。十二颗,正好一打。她把纸箱放在仓库的架子上,明天母亲可以拿去镇上卖。
她在鸡舍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飘着,很慢,像在水里。那些鸡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该吃吃,该喝喝,该下蛋的下蛋。她蹲下来,看着最近那只母鸡。它蹲在窝里,脸涨得通红,屁股一使劲,一颗白色的蛋滚出来,落在稻草上,带着一点体温。
莉娜把那颗蛋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温的,壳很薄,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得走了。”她轻声说。
母鸡看了她一眼,歪了歪头,然后继续蹲着,等下一颗。
她把蛋放进篮子,站起来。口袋里的信和布包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她走出鸡舍,把门关好,扣上插销。插销很紧,要用力才能扣上,她扣了三次才扣进去。
亚克是傍晚回来的。
莉娜听见引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一群被惹恼的蜜蜂。然后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引擎熄了,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不是走,是踢,鞋底蹭着碎石地面,沙沙沙的。
亚克推开门。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机油的印子,从颧骨一直抹到耳根。皮夹克敞着,里面是一件印着骷髅头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的形状。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喝了酒,又像没睡够。
他看见莉娜坐在厨房的小桌前,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但眼睛里没有笑。
“听说你要走了?”
莉娜点了点头。
亚克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罐啤酒。他单手开罐,泡沫涌出来,淌了他一手。他甩了甩手,泡沫溅在地上,他也不管,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个山上的活?”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霍顿给你找的?”
“嗯。”
亚克靠在冰箱上,看着她。啤酒罐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铝箔被捏得咯吱咯吱响。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去?”
莉娜抬起头,看着他。她看着他那双很亮的、有点过分的眼睛,看着他那件印着骷髅头的T恤,看着他手指间那罐被捏得变形的啤酒。
“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她问。
亚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大了,大得有点夸张。
“我在喝啤酒啊。这不是很明显吗?”
“我是说,”莉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窗外的公路,“你在干什么。每天。每个星期。你从修车行领了钱,去买零件,去改你的摩托车,然后开着它到处跑。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亚克的笑容收了一点。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罐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管我?”
“我不管你。我只是问你。”
亚克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层亮得过分的光从他眼睛里退下去一点,露出底下什么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另一种,像被风吹散的烟。
“莉娜,”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莉娜没有说话。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想明白,什么都要算清楚。读书读傻了。你以为你去了那个山上,你就想明白了?你就自由了?”他伸出手,指着窗外,指着那条公路,指着公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你以为你走出去,你就不是那只鸡了?”
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
亚克把手收回来,拿起啤酒罐,把剩下的全灌进嘴里。他喝完,把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垃圾桶的盖子被砸得弹了一下,又合上。
“你走吧,”他说,背对着她,“走了就别回来。”
他拉开门,走出去。院子里响起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的方向。莉娜坐在那里,看着垃圾桶。垃圾桶的盖子在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霍顿的字还是那么硬,一笔一划都像钉子。她看到最后那行字:想好了就来。车票我给你垫了,到了还我。
她把信折好,塞回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泡着那口锅,锅底那层硬壳已经软了,用指甲一抠就掉。她抠了两下,又停下来。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干。然后她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旅行箱。旅行箱是亚克以前用的,军绿色的,轮子掉了一个,用的时候得歪着拖。她把箱子打开,里面空空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她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外套,叠好放进去。书在床头柜上摞着,最上面是那本《资本论》,书页间夹着一条纸条当书签。她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想了想,又拿起来,塞进箱子里。
抽屉里有一张照片。很久以前的了,边角都卷了,颜色也退了。照片上有四个人——父亲、母亲、亚克和她。背景是这栋房子,门口那棵橡树还很小,刚到父亲的肩膀。父亲那时候还没有驼背,站得直直的,手搭在母亲的肩上。母亲笑着,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亚克站在前面,七八岁的样子,缺了一颗门牙,手里举着一个玩具卡车,笑得呲牙咧嘴。她站在亚克旁边,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表情很严肃,像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她把照片放在箱子的最上面,拉上拉链。箱子的拉链有点卡,拉了好几下才过去。
她拖着箱子走出房间。走廊的地板还是那样,有的地方响,有的地方不响。她踩着那些不响的地方走过去,经过父母的卧室。门开着,父亲躺在床上,面朝墙,背对着门。他的背很宽,但已经松了,像一座被雨水泡软了的土坡。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一动不动。
莉娜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爸,妈,我走了。”
父亲没有动。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莉娜拖着箱子走出去。院子里,那辆粉红色的皮卡还停在那里,驾驶座的门关不严,有一条缝。她经过它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是凉的,铁的那种凉,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冬天的石头。
她走上碎石路。箱子歪着拖,那只坏掉的轮子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走得不快,但很稳。风从西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回头。
公路在面前,灰蒙蒙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肩上长着草,枯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着。没有车经过。只有风,只有远处粮仓顶上那盏红灯在一闪一闪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车票。霍顿寄来的,夹在信里,用胶带粘在信纸背面。她撕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撕破了一个角,但条形码还在。车票上印着出发时间:明天早上六点十五分。出发地:塞奇威克。目的地:埃尔伯特。然后转乘上山的大巴。
她看着那张车票,看了很久。塞奇威克,她去过。镇上最大的地方,有沃尔玛,有麦当劳,有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厕所要问前台要钥匙。埃尔伯特,她没有去过。山上,她也没有去过。
她把车票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两张纸,一张布包,贴着她的胸口,有一点硬。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子。房子不大,木头的,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板。屋顶上的烟囱歪了一点,是去年冬天被风吹的,一直没修。门廊的灯亮着,黄黄的,暖暖的,在暮色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母亲。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看着莉娜。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就那么站着。
莉娜朝她点了点头。母亲也点了点头。
然后莉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风小了,暮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公路染成深灰色。她的影子拖在后面,很长,很淡,像一个快要消失的人。
她走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变成紫,从紫变成黑。公路两旁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橙黄色的,间隔很远,每一盏的光都只能照到自己脚下一小片地方,灯与灯之间是大段的黑暗。她拖着的箱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声响,像一个人在远远的地方敲一面很旧的鼓。
远处,有车灯亮起来。两点白色的光,从公路的尽头升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两颗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星星。引擎的声音从很远处传过来,低沉的,平稳的,像一头在夜里赶路的兽。
莉娜站在路边,举起手。
车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公路上,又长又黑。车越来越近,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空气里开始有一股柴油和橡胶混合的气味。那是一辆灰白色的长途巴士,车身上印着一行蓝色的字:高山快线。车窗是暗色的,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只有司机那一块是透明的,能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看着她。
巴士从她身边开过去,带起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刹车灯亮了,红红的,在夜色里像两只眼睛。车门打开,气刹声长长地叹了一口。
莉娜拖着箱子走过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上了车,从口袋里掏出车票。司机接过去,看了一眼,用指甲在票根上掐了一下,撕下半张,递还给她。
“坐好。还要开很久。”
莉娜点了点头。她拖着箱子走过狭窄的过道,箱子的轮子在车厢地板上磕磕碰碰的。车上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手机,有的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箱子塞进脚边的空隙里,坐下来。
座椅是皮的,旧了,裂了几道口子,里面的海绵露出来,是发黄的白色。她靠在椅背上,头挨着窗玻璃。玻璃是凉的,震动的,能感觉到引擎的每一次转动。
车门关了。巴士缓缓启动,驶入夜色里。
莉娜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车厢里的灯很暗,她看不太清字,但她不需要看清。她已经背下来了。奥林匹斯在山上有个大项目,修什么高山岛。不是什么体面的活,但管吃管住,工钱也还行。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和那张车票、那个布包放在一起。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橙黄色的光从玻璃上滑过去,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
引擎在身下嗡嗡地响,车厢在晃,座椅在震。空气里有一股皮革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前面某个人身上传来的香烟味。车窗外是黑的,偶尔有一点光,从很远的地方亮一下,又灭了。
她想起鸡舍里的那些母鸡。它们每天早上被光照醒,开始啄食,开始下蛋。它们不知道蛋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还在这个笼子里。但它们还是会下蛋。每天一颗,有时候两颗,壳是白的,温的,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布包。布包还是软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没有打开,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硬币,纸币,叠得很整齐,按面值分好,用橡皮筋扎着。母亲的手指头数过它们,一张一张,一枚一枚。那些手指头裂着口子,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洗不掉的黄渍。
她把布包攥紧了一点。
车开进了山里。莉娜感觉到的,不是看见的。窗外的黑变得更浓了,不是那种有路灯间隔的黑,是那种密不透风的、像被子一样盖下来的黑。空气变凉了,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松针和湿泥的味道。引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原上那种平缓的、匀速的嗡鸣,而是一种更吃力的、更低沉的吼声,像一个人在负重爬坡。
她睁开眼。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玻璃上自己的脸。苍白的,模糊的,眼眶底下有两道浅浅的阴影。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觉得有点陌生。那是她,又不完全是她。十八年的东西都装在这张脸后面,鸡舍的味道,玉米地的风,父亲驼下去的背,母亲裂口子的手,亚克捏扁的啤酒罐,霍顿胳膊上模糊的刺青。这些东西都在,叠在一起,压在一起,像那口泡了一夜的锅,底下的硬壳泡软了,但还在。
巴士颠了一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滑了一下,碰到箱子的拉杆。拉杆是铁的,凉的。
她想起那本《资本论》,塞在箱子最底下,压在那张照片上面。她读到的那段话,用铅笔划了线的。劳动者与生产资料相分离。她那时候觉得,她懂。现在坐在一辆夜行的巴士上,往山里去,往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地方去,她忽然觉得,她其实什么都不懂。她只是知道了那个词。分离。真正的分离是什么感觉,她还没有尝到。
车还在往上爬。引擎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吃力,像一头老牛在拉一辆超重的车。窗外开始有东西了——不是灯光,是轮廓。山的轮廓,黑黢黢的,一块一块的,像巨人蹲在地上。树也是黑的,一棵一棵的,站得很密,像一群人挤在一起取暖。
莉娜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震动的。她的呼吸在玻璃上糊出一小片雾,雾散了,又糊上,又散了。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在玻璃里,很暗,很小,像那口枯井里的水,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信和布包还在那里,贴着胸口,有一点硬。车还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