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是被公鸡叫醒的。
不是家里养的那种——家里那几十只来亨鸡要到天光大亮才肯出声,懒得很。是野公鸡,从林子里传来的,一声接一声,又尖又利,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莉娜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去年冬天就有了,现在又长了一点,像一根干枯的树枝。她没有修,也不会修。这种事以前是父亲做的,但父亲现在弯腰都费劲。
她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闹钟。闹钟是哥哥亚克不用的,表盘上有一道裂痕,亚克说是因为他有一次生气砸的,砸完了又后悔,用胶水粘好了,但走得不准,每天慢七分钟。莉娜每天都得自己加上那七分钟。闹钟显示五点十三分。加上七分钟,五点二十。该起了。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从十一月到第二年四月,一直都是凉的。她弯腰把袜子从床底下勾出来——昨天脱的时候踢进去了,懒得捡,现在手指头够不着,只能用脚趾夹。夹了两次才夹出来,她蹲在地上穿袜子,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亚克的鼾声。亚克昨天修了一辆道奇的变速箱,回来的时候满手油污,在门把手上留了五个黑指印。莉娜擦掉了,但擦得不干净,还是能看出来。
她走出房间,经过父母的卧室。门关着。父亲这几天腰不好,母亲说让他多睡一会儿。莉娜放轻脚步,踩在走廊中间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地毯上,避开两边会吱呀响的地板。这条走廊她走了十八年,哪块地板会响,哪块不会,闭着眼睛都知道。
厨房里还有昨晚没洗的碗。母亲做的炖菜,锅底结了一层硬壳,泡了一夜,水变成了棕色。莉娜把锅泡上洗洁精,打算等吃完早饭再来对付它。她打开冰箱,拿出四个鸡蛋,又从面包盒里取出两片面包。面包是昨天镇上超市买的,快过期了,打了折,一袋九十九美分。她看了一眼保质期,今天过期。她想了想,又拿了两片,一共四片。吃不完可以中午吃,反正就今天一天,过期了也不是不能吃。
鸡蛋磕进碗里,加了一点盐,用筷子打散。筷子是从中国超市买的,一块钱一双,亚克说用不惯,莉娜用着挺好。黄油在锅里化开,鸡蛋倒进去,边缘立刻鼓起一圈小泡。她用铲子推了推,让蛋液流到锅底,再推,再流。她做炒鸡蛋从来不放牛奶,母亲说放牛奶会更嫩,她觉得那是浪费。
炒好了,分成两份。一份大的,留给父亲母亲。一份小的,她自己吃。面包放进烤面包机,按下按钮,等它弹起来。烤面包机是二手货,加热不均匀,左边那一片总是比右边那一片焦一点。莉娜把焦的那片留给自己,抹上花生酱。花生酱也是打折的,颗粒型,她喜欢嚼到花生碎的感觉。
她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吃早饭。桌布是母亲用碎布拼的,红白格子,用了很多年,洗得发白,边缘有几根线头翘着。窗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玉米地。玉米已经收了,地里只剩齐膝高的茬子,一排一排的,像干枯的士兵。远处是公路,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划过去,像一颗流星。再远处,是镇上的粮仓,圆筒形的,灰扑扑的,顶上有红灯在闪,一闪一闪的,提醒飞机不要撞上去。飞机不会撞上去的。这附近连个小机场都没有,那些灯闪了很多年,大概只是在对自己闪。
莉娜吃完早饭,洗了碗,穿上胶鞋,推开门走出去。
风从西边来,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十一月的堪萨斯,风已经带了冬天的意思。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院子里停着那辆皮卡,福特F-150,十年前买的,车漆从红色褪成了粉红色,后视镜上用胶带缠着,驾驶座的门要用力往上提一下才能关紧。那是父亲的。以前父亲开着它去镇上买饲料、拉化肥、带她们去教堂。现在父亲腰不好,车就停在那里,一个星期动不了一次。
莉娜没有驾照。她其实会开——在田埂上开过,在农场的小路上开过,但没有上过公路。考驾照要钱,要时间,要有一辆能通过检查的车。她一样都没有。
她绕过皮卡,朝鸡舍走去。鸡舍在后院,是一栋木头的长房子,父亲年轻时候自己搭的,顶上是铁皮瓦,下雨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像有人在上面敲鼓。她推开门,鸡粪的味道扑面而来。温热的、刺鼻的、说不上好闻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的味道。几十只来亨鸡在笼子里扑腾,有的已经开始叫了。
莉娜先检查水槽。水槽里的水还干净,昨天换的,不用换。然后她打开饲料桶,舀了两勺玉米粉,倒进食槽里。鸡们挤过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啄食的声音像有人在拍手,轻轻的,密密的。
她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只母鸡。它蹲在窝里,一动不动,眼睛半闭着,脸涨得通红。莉娜等了大概五分钟,母鸡的屁股动了一下,一颗白色的蛋滚出来,落在稻草上。蛋壳上还带着一点血丝,温热的。
莉娜把蛋捡起来,握在手心里。不大,比超市里卖的小一圈,但很沉,壳很硬。她对着光看了一眼,蛋壳里透出一点点橙黄色。她把蛋放进旁边的篮子里。篮子里已经有七八颗了,都是这几天攒的,母亲说到了一打就拿去镇上卖。一块钱一打,有时候一块二,看行情。
她蹲在鸡窝前面,手里握着那颗蛋,忽然不想站起来。她就那么蹲着,听鸡啄食的声音,听风从铁皮瓦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听远处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声。
她想起昨天在镇上图书馆借的那本书。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图书馆管理员麦考利太太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大概在想一个十八岁的农场姑娘为什么要借这种书。莉娜没有解释。她只是把书塞进帆布袋里,说了声谢谢,走了。
她昨晚看了三十页。有些地方看懂了,有些地方没有。但有一段话她反复看了三遍,用铅笔在下面划了一道线:劳动者与生产资料相分离,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历史前提。
她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生产资料。土地,机器,厂房。她的生产资料是什么?是这片地。是这栋鸡舍。是那些玉米茬子下面等待来年的土壤。但这些生产资料不是她的。是父亲的。是银行的。父亲还欠着农业贷款,每年春天去镇上银行签字的时候,脸色比冬天的土还灰。
她想,她和那些鸡有什么区别?鸡下蛋,蛋被拿走。鸡不能决定蛋卖给谁,一块钱一打还是一块二一打,鸡说了不算。她也一样。她下地,她喂鸡,她打扫鸡舍,她做这些事情,然后换来的东西——够吃饭,够交电费,够还贷款,剩下的一点,不够做任何事。上大学,不够。离开这里,不够。改变什么,什么都不够。
她手里那颗蛋凉了。她把它放进篮子里,站起来。腿有点麻,蹲太久了。她扶着鸡笼的门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
鸡舍的门开着,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那些鸡身上,照在那些蛋上,照在她沾着鸡粪的胶鞋上。光里面有灰尘在飘,细细的,密密的,像一群很小的鱼在空气里游。
她走出鸡舍,把门关好。风还在吹,比刚才大了一点。玉米茬子在风里一动不动,它们已经死了,风不风的和它们没有关系。远处公路上,一辆卡车正从西边开过来,车头很大,后面拖着一个长长的货柜,车顶上有一排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黄光。
莉娜眯起眼睛。那辆车开得很慢,比正常的卡车慢很多。它从公路拐上通往农场的碎石路,车身颠了一下,货柜里的什么东西响了一声,闷闷的,很沉。莉娜站在鸡舍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近。车头是白色的,引擎盖上有一层泥,挡风玻璃上也有泥,但雨刷刮过两道弧线,露出干净的玻璃。车窗摇下来了,一只胳膊伸出来,朝她挥了挥。
那只胳膊上有刺青。莉娜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但她认出了那个人。霍顿叔叔。远房亲戚,母亲那边的,论辈分要叫叔叔,但其实没有血缘关系。他以前在海军陆战队,打过仗,后来退役了,开卡车。给农民们送农货,饲料、化肥、农药,什么都送。他跑这一片跑了七八年,每条路都熟,每个农场的人都认识。
卡车在院子前面停下来,气刹发出“嗤——”的一声长响,像一个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霍顿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来。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体工装,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T恤的领口。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皮肤是棕褐色的,被太阳和风磨了半辈子,粗糙得像砂纸。
“莉娜,”他说,声音沙沙的,像轮胎碾过碎石路,“你爸呢?”
“还在睡,”莉娜说,“腰不好。”
霍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绕过车头,走到货柜后面,打开门。货柜里装满了编织袋,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Cargill”的商标和一头牛的剪影。是饲料。霍顿把编织袋一袋一袋搬下来,动作很熟练,左手一拎,右手一托,往肩膀上一甩,扛着走几步,放在仓库门口。他搬了十几袋,额头上渗出细汗,但他没有停下来擦。
莉娜走过去帮忙。她搬不动一整袋,就半袋半袋地拖。霍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后面的袋子放慢了一点,让她能跟上。
搬完了,霍顿把货柜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他没有点,就那么叼着,靠在货柜门上,看着远处的玉米地。
“今年收成怎么样?”他问。
“还行,”莉娜说,“玉米价格又跌了。”
“嗯。”霍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都这样。大豆也跌。小麦也跌。什么都跌。”
莉娜靠在他旁边的货柜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片茬子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别到耳后。她的目光落在霍顿的左前臂上。那只胳膊刚才搬饲料的时候青筋暴起,刺青被拉伸了,变成一团模糊的蓝黑色。现在他放松了,刺青又缩回去,图案变得清晰。
是一枚锚。传统的海军锚,锚的两侧有翅膀,锚的中间刻着一行字。莉娜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SemperFidelis。永远忠诚。锚的上方是一只鹰,鹰爪抓着锚的顶端,鹰头低垂,像在俯瞰什么。锚的下方是一条缎带,缎带上写着USMC。
霍顿注意到她的目光,把胳膊转了一下,让刺青对着光。
“你以前问过我这个,”他说。
“我问过吗?”
“你小时候。大概七八岁。你问我为什么要在胳膊上画这个。”
莉娜想起来了。那时候霍顿还没有开卡车,刚从军队回来,穿着一件短袖,胳膊上的刺青还是新的,颜色很亮,边缘有点发红。她问是不是画的,霍顿说不是,是刺的。她问疼不疼,霍顿说还行。她问为什么要刺这个,霍顿想了想,说,为了记住。
“你那时候跟我说,”莉娜说,“为了记住。”
霍顿点了点头。“记住自己是谁。”
莉娜沉默了一下。然后她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但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
“霍顿叔叔,你为什么现在做这个?”
霍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玉米地尽头那条笔直的公路。没有尴尬,没有回避,也没有那种被戳到痛处的躲闪。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烟又叼回嘴上,还是没有点。
“人总要吃饭的,”他说,“我没得选。这个买卖已经是很好的了。”
莉娜没有接话。她等着。
霍顿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又转了一圈。烟纸被他的手指捏出几个浅浅的凹痕。
“军队出来之后,我在一家工厂干了两年。组装线,十二小时一班,站着,重复同一个动作。后来工厂搬到墨西哥去了。我又去了一家建筑公司,搬砖,扛水泥,浇混凝土。干了三年,膝盖不行了。蹲不下去。”他停了一下,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有个朋友说,开卡车吧,跑短途,给农民送货。我就开了。开了八年了。”
他看着远处的公路。公路上没有车,空荡荡的,灰蒙蒙的,像一条被人遗忘的河。
“人总要吃饭,”他重复了一遍,“我总要找个活法。这个活法,已经是好的了。”
莉娜看着他胳膊上的刺青。那枚锚的边缘已经模糊了,蓝色的颜料渗进了皮肤里,像一滴墨水落在湿纸上,慢慢晕开。翅膀的线条不再锋利,鹰的爪子也有些变形。但它还在那里。永远忠诚。
“你还想回去吗?”莉娜问。
霍顿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烟塞回口袋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递给莉娜。
“让你爸签个字。饲料的钱,下个月结。”
莉娜接过单子。纸是湿的,被汗浸过,边角卷起来了。她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折好,放进口袋里。
“霍顿叔叔,”她说,“你觉得我能选吗?”
霍顿看着她。那双眼睛被风沙磨了很多年,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里面的光没有散。
“你多大了?”他问。
“十八。”
“十八,”霍顿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我十八岁的时候,在帕里斯岛。海军陆战队新兵训练营。”
“是你选的?”
“是我选的。”他点了点头,“十八岁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选。后来发现,选了之后,后面的选项就越来越少了。”
他站直了身体,把工装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把衣领吹得竖起来。
“莉娜,”他说,“你还能选。趁选项还多的时候。”
他拉开车门,爬进驾驶室。引擎发动起来,柴油机的声音很沉,像一头在喘气的牛。他挂上挡,卡车缓缓开动,碾过碎石路,拐上公路,越开越远。车顶那排灯在天色里亮着,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远处眨眼睛。
莉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变成一个点,从点变成看不见。风还在吹,玉米茬子还是一动不动。她把那张送货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上面印着霍顿的名字,还有他的卡车编号。她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些。
她转身走回屋里。父亲已经起来了,坐在厨房的小桌前,面前摆着那盘炒鸡蛋。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母亲站在灶台旁边,用勺子搅着锅里的咖啡。咖啡是速溶的,便宜的那种,味道很淡,但母亲每天都要煮,说是习惯。
“霍顿来了?”父亲问。
“嗯。送饲料。让你签个字。”
莉娜把送货单放在桌上。父亲戴上眼镜,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笔帽裂了,用胶带缠着。他签了字,把单子推过来。
“你收着。”
莉娜把单子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这样的单子了,霍顿的,还有别人的。叠在一起,纸边都翘起来,像一本翻烂了的书。
她走出厨房,穿过走廊。亚克的房间门开着,人已经走了。床上被子没叠,揉成一团,枕头上还有头油的印子。桌上放着半瓶可乐,没盖盖子,气已经跑光了,变成了一碗糖水。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汽车杂志,封面上是一辆改装过的野马,车身漆成电光蓝,轮毂镀铬,亮得晃眼。
莉娜把可乐倒进水槽里,把瓶子扔进回收桶。她把杂志合上,放回桌上。封底是一则招聘广告,招修车工,经验不限,肯学就行。地址在威奇托,离这里三个小时。她用指甲在那则广告下面划了一道痕,很轻,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走出去,回到鸡舍。
她刚才忘了捡蛋。篮子里那七八颗蛋还在,她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篮子里。母鸡们在她脚边走来走去,有的啄她的鞋带,有的啄地上的玉米粉。她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停住了。那颗蛋比其他的都小,壳很薄,对着光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把那颗蛋握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鸡舍顶上的铁皮瓦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我也就只比这鸡蛋好那么一点点。鸡蛋不能决定自己被谁吃掉。我还有得选。”
她把那颗蛋放进篮子里,站起来。鸡舍外面,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探出来,把玉米茬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根一根的,像栅栏上的木条。
她把篮子提起来,走出鸡舍。风小了。远处公路上,又有一辆车经过,不知道开往哪里。
她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