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六部·患难
第24章 侨汇断了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春）
消息是二月底传来的。
陈叔从镇上跑回来，气喘吁吁，说新加坡让日本人占了。云娘听不太懂那些地名，只听懂一句——南洋的信，寄不回来了。
她站在账房里，看着桌上那摞批信。有些已经封好口，写了地址，还没来得及送。有些还是白纸，等着写回批。显爷不在，他一早就去了国术馆。
陈叔压低了声音："太太，其实从去年冬里开始，批信就稀稀拉拉少了。这回南洋的埠头被占了，怕是彻底断了。"
云娘没有接话。她想起显爷说过的话——做侨汇，不能出错。错一笔，一家人就断顿了。现在不是错一笔，是全部断了。
显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进灶间，直接去了账房。云娘端茶进去，看见他坐在桌前，把批信一封一封抽出来，看地址，看姓名，又放回去。那些信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新加坡沦陷了。"显爷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南洋那边的侨批局都停了。船过不来了，钱也汇不出了。几十年攒下的路，断了。"
云娘把茶放在桌上，没有接话。
"有些人家，就指着这个过日子。"显爷说，"断顿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饭。云娘把饭菜热了两遍，端到账房去，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动。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饭菜端走了。
第二天一早，陈家阿婆来了。
她住在山脚，儿子在南洋。每个月靠儿子寄回来的钱过日子。她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到宋家门口，不敢进去。翠娥看见了，把她领进来。她站在厅堂里，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头家，南洋的信……还有盼头吗？"
显爷摇了摇头。
陈家阿婆站了一会儿，没有哭，转身走了。云娘送她到门口，看见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远。她想起前几年跟着显爷去送批，陈家阿婆总是拉着显爷的袖子，说"头家帮我写个回批"。那时候她眼睛是亮的。
现在那盏灯灭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陆续续有人来问。有的哭，有的不说话，有的坐一会儿就走了。显爷坐在账房里，一个一个告诉他们——信寄不出来了，钱也汇不过来了。他的声音一直很平，没有起伏。他不说"等等看"，也不说"会有办法的"。
有一天，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显爷把话说了，她没有走，站在厅堂里，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那他呢？他人在那边……还活着吗？"
显爷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女人站了很久，抱着孩子走了。
晚上，云娘在灶间洗碗。显爷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南洋那边，有些人怕是回不来了。"
云娘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她想起文轩。文轩没有去成南洋，但显爷去了。现在南洋打仗了，那边的人回不来，这边的钱过不去，信也断了。
显爷转身走了。云娘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走廊的砖上，很慢。以前他的脚步声是快的，带着风。现在这双脚拖在地上，像提不起来。
春溪的日子也越来越难。
米价涨了，布匹贵了，连盐都开始限量。镇上的铺子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什么生意。陈叔说，各处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佃户交不上租。
世道艰难，玉秀前年也嫁了，好在两个姑娘的婆家都是云娘千挑万选的，日子倒还算安稳。
显爷说："今年的租，免了。"
陈叔愣了一下："东家，咱们也不宽裕——"
"人都活不下去了，还收什么。"显爷说完就走了。
云娘在旁边记账，没有插话。她想起显爷以前做公亲，评人家的理，总是说"各退一步"。现在他把自己全退了。
交租的时候，佃户挑着布袋来。布袋里的米掺了碎石子，谷子也没碾干净。云娘没有让人退回，收了，记了账。她看了一眼那本账，这一页，怕是收不回来了。她没有跟显爷说，显爷也没有问。
开春以后，镇上开始有人传，说鼠疫又起了。
云娘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想起民国十二年，春溪闹鼠疫，文轩就是那一年走的。那年她十九，怀着念轩。文轩把自己关在杂物间里，不让她靠近。后来吴妈端着碗站在她面前，说："少爷他……走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那是玉鸾的棉袄，袖子长了一截，要改短。
她没有跟显爷提鼠疫的事。显爷也没提。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世道，什么都来了。
显爷瘦了。
不是突然瘦的，是一点一点往下掉。饭端上去，吃一半剩一半。茶端上去，放凉了也没喝。他的脸开始发灰，眼窝陷下去，眼眶底下挂着一层青黑。以前穿的长衫，现在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吹走。
云娘看在眼里，没有说。
三月里有一天，显爷从外面回来，脚步很虚。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云娘站起来想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扶着墙，挪到椅子上坐下来。
"怎么了？"云娘问。
"没事。"显爷说，"路上走急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娘。云娘也看着他。他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眼窝凹陷，比前几个月瘦得更厉害了。
"去看看大夫吧。"云娘说。
显爷摇了摇头。
"不用。"
云娘没有再劝。她去灶间把粥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粥很稀，里头加了些地瓜。显爷低头喝了几口，放下碗。
"侨批的生意，"他说，"先停一阵吧。"
云娘看着他。
"没有人送信了。"显爷说，"开着也是白开。"
他站起来，扶着椅背，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云娘伸手去扶，他推开她的手，自己扶着门框，进了屋。
云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想起文轩。文轩走的那年，也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扛到最后，扛不住了。不一样的是，文轩是被病压垮的。显爷是被这条线压垮的。他一辈子做侨汇，把南洋和春溪连在一起。现在线断了，他整个人也跟着断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走进自己的屋，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一盒洋参。这是她嫁过来时带的，从南石廖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她捧着盒子，走到显爷门口。门没关严，她轻轻推开。
显爷坐在床边，背对着她。
"这盒洋参，你拿去找陈叔切片，泡水喝。"云娘说。
显爷没有回头。
"我没事。"
云娘把盒子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灶间的火噼啪噼啪响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外头的天很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她站在灶间门口，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暮春的春溪本不该有这般寒意，可今年的冷风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隔着一道走廊，他那盏灯还亮着——但已经不是从前的光了。那光昏昏的，摇摇晃晃，像一口气就能吹灭。
她没有叫他。她只是看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风把荔枝树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那光也跟着晃，晃得她眼睛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