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
凡人联盟在地球上修了五座新的通天塔。不是马德拉那种灰白色的、丑陋的、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天和地之间的塔。新的塔是银白色的,细长的,优雅的,像五根手指从地面上伸出来,轻轻托着天空。塔与塔之间有银色的光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塔顶上飘着云,不是普通的云,是凡人联盟的纳米机器人组成的云,它们在塔顶上空缓缓旋转,像五朵银白色的花。
马德拉的那座塔还在。但没有人在意它了。它矮矮地戳在东海边上,灰扑扑的,和新的塔比起来,像一个蚂蚁的土堆。没有人去拆它,也没有人去看它。它就那么戳在那里,像一个被人忘记的墓碑。
马德拉出狱以后,觉得自己很委屈。他在监狱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得拄拐杖。他站在东海大坝上,看了那座塔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他去做了一个画家。画山水,画花鸟,画那些他从来不在意的、平凡的东西。画得不好,但他每天都在画。没有人知道他画了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
奥林匹斯换了新的总裁。名字叫芙歌。芙蓉的芙,歌曲的歌。她很年轻,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扎成一个马尾,垂在背后。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两颗刚剥出来的栗子。她上任的第一天,把奥林匹斯的标志换了——不是原来那个冷冰冰的金属徽章了,是一朵芙蓉花,开在五根手指一样的塔尖上。
凡人联盟和奥林匹斯签了新的条约。不是停战条约,是合作条约。塔一起建,能源一起分,太空一起探索。条约签完的那天,芙歌站在奥林匹斯总部的楼顶上,看着远处那五座银白色的塔,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有人看见了。站在她旁边的人看见了。
那个人叫佐藤美绘。
美绘还是老样子。坐在树下记账,一笔一笔的,工工整整。但她的账本变多了——不再是记工地的账、物资的账、人情的账。她记的是整个凡人联盟的账。收入和支出,资源和分配,每一个人的劳动和每一个人的报酬。老陈说,这姑娘的脑子比计算机好使。美绘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记账。
芙歌第一次见到美绘,是在一次会议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芙歌坐在会议桌的一头,美绘坐在另一头。会议开了三个小时,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但会议结束的时候,芙歌站起来,走到美绘面前,伸出手。美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暖了。
后来她们开始通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芙歌的字很漂亮,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美绘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她们每个月都写,写了很久。信的内容没有人知道。管家说,他有一次路过美绘的房间,看见她把一封信压在账本底下,信纸的边角露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天天气不错。管家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看。
又过了很多年。凡人联盟在木星的轨道上建了一座站。不大,但很漂亮。银白色的,圆形的,像一颗小小的月亮。站里面有花园,有喷泉,有长椅,有一条一条的小路,铺着白色的碎石。花园里种着从地球上带去的花——芙蓉花。橙红色的,开得很盛,在一片银白色的背景里,像一团一团的火。
芙歌和美绘在那里结婚了。木星的轨道上。那座圆形的站里。花园的正中央,芙蓉花围着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铺着白色的布,布上绣着凡人联盟的标记——五根手指一样的塔尖,和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请柬是莉娜送来的。她站在涂山洞口,把一张银白色的卡片递给苏玖。卡片很薄,很轻,边缘是光滑的,没有棱角。卡片的正面印着木星的照片——巨大的、橘红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条纹的木星。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佐藤美绘&芙歌·奥林匹斯,木星轨道站,三号花园,下个月,十五号。
苏玖接过卡片,看了很久。“天呐,”她说,“这两个人终于结婚了。”
莉娜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被请到了木星的轨道上。老陈来了,徐国强来了,怀海和尚来了,张道恒来了,雷恩来了,大天狗来了,相柳来了——它的九个脑袋在木星的轨道上伸展开来,像九条巨蛇在橘红色的背景里游动,把那些来观礼的小飞船吓得四处乱窜。五大家族的人都来了,日本狐族的人也来了。一郎穿着崭新的和服,站在人群里,手按在刀柄上——刀还在,但刀鞘换成了新的,黑漆的,上面描着金线。柳家女人也来了。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那个铺满芙蓉花的平台,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火不烧了。不是灭了,是变成了别的什么——也许是炭,也许是灰,也许是春天里最后一块冰在太阳底下慢慢化成水的那种东西。
苏玖和莉娜也去了。苏玖站在人群中间,九条尾巴在身后摆着——九条。这些年她又长回来了。不是靠打仗长的,是靠干活长的。种树,修路,带孩子。涂山的狐狸越来越多了,小狐狸们在新的涂山上跑来跑去,有的掉进坑里,有的撞在树上,有的爬到那棵新栽的大树上不敢下来。苏玖每天要捞好几个,捞完这个,那个又掉进去了。她的尾巴就这么一条一条地长回来了。九条,和原来一模一样。莉娜站在她旁边。她的头发长了,不再是原来那个扎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散着,搭在肩膀上,浅金色的,在木星橘红色的光里泛着铜色的光。她的眼睛还是银灰色的,但那盏灯不暗了,很亮,亮得像一颗在她眼睛里安了家的星星。
婚礼开始了。没有司仪,没有音乐,没有那些繁琐的仪式。芙歌和美绘从花园的两头走过来,沿着那条铺着白色碎石的小路,一步一步地走向对方。芙歌穿着白色的西装,剪裁很合身,领口别着一朵小小的芙蓉花,橙红色的,在她的胸口上像一颗跳动的心。美绘穿着白色的裙子,很素,没有花纹,裙摆拖在地上,被白色的碎石蹭出沙沙的声响。
她们在平台前面停下来,面对面站着。木星在她们身后,橘红色的,巨大的,像一个沉默的证婚人。没有人说话。整个站里安静得能听见芙蓉花在风里轻轻摇动的声音。美绘先开口了。“你的信,”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每一封都留着。”芙歌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每个人都看见了。“我也是。”她说。
美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银白色的,圆圆的,像一颗扣子。她把那样东西放在掌心里,托起来,让芙歌看。“凡人联盟的账,”她说,“我记了半辈子。从今天开始,你的账,归我记了。”芙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样东西——一朵芙蓉花。不是真的花,是用纳米机器人织的,橙红色的,花瓣很薄,在木星的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她把那朵花放在美绘掌心里,挨着那颗银白色的扣子。“奥林匹斯的账,”她说,“我也记了半辈子。从今天开始,你的账,也归我记了。”
两个人看着掌心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她们同时抬起头,看着对方。笑了。那笑容不淡。很浓,浓得像木星上那团永远在转的大红斑。苏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们,看着那两朵笑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哭。莉娜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九条尾巴在身后摆着,尖端的光在木星橘红色的光里亮着,像九颗小小的星星。
苏玖正要说什么——她看见了。不是用天眼看的,是用眼睛看的。木星轨道站的窗户外面,有东西在动。很远,很小,但它在动。苏玖眯起眼睛。是一颗小行星。不大,大概二十公里长,雪茄形的,两头尖,中间鼓,表面是灰黑色的,坑坑洼洼的,像一颗被啃过的土豆。它在木星的轨道上高速飞行,从木星的阴影里冲出来,被阳光照亮的瞬间,表面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光泽。它飞得很快,快到苏玖的眼睛跟不上。但它没有撞上什么,也没有被木星的引力抓住。它在轨道上划了一道很长的弧线,从木星这一边绕到那一边,像一颗被甩出去的弹珠。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莉娜。莉娜也在看那颗小行星。她的银灰色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不是那盏灯的光,是另一种,更细、更密、更快,像无数条银色的丝线在她的瞳孔里穿梭。那些纳米机器人在扫描,在分析,在计算那颗小行星的轨道、速度、质量、成分。
“莉娜,”苏玖说,“你看那颗石头。”
莉娜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手指微微张开。银灰色的光从她的指尖渗出来,很淡,很细,像一缕烟。那缕烟穿过窗户的玻璃——玻璃对它来说好像不存在——飘向那颗小行星。烟飘了很久,飘到苏玖以为它不会回来了。然后它回来了。银灰色的烟飘回莉娜的指尖,渗进她的皮肤里。莉娜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在算什么。过了很久,她睁开眼。
“苏玖,”她说,“我有个新的想法。”
苏玖等着。
莉娜看着窗外那颗还在飞的小行星,看着它越飞越远,越变越小,从一颗土豆变成一个点,从一个点变成看不见。“也许,”她说,“咱们地球上,也有人这么干过。”
苏玖的尾巴停住了。九条尾巴,全部停住了。
莉娜转过头,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里那盏灯很亮,亮得像一颗在她眼睛里安了家的星星。“应该也有别的文明,用这种方式,把他们的种子撒在我们地球上。”
她伸出手,指着窗外那颗已经看不见的小行星。“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木星的轨道上吹过来的声音,“其实涂山啊,青丘啊,包括蓬莱啊,有可能都是别人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词。
“结婚戒指呢。”
苏玖看着她,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那盏灯,看着她散在肩膀上的浅金色头发,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九条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
“哎呀,”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无奈又欢喜的东西,“你不要再说了。你越说呢,就越像是撩我了。”
莉娜看着她,那盏灯亮了一下。
苏玖把尾巴收回来,在身后摆好,看着莉娜。“你这真的是,”她说,嘴角翘得老高,“撩得一手好妹子啊。”
她顿了顿,笑得更厉害了。
“奈何自己也是个妹子。”
莉娜没有笑。她只是看着苏玖,看了很久。那盏灯在银灰色的眼睛里亮着,不闪了,定定的,像一颗终于找到了位置的星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那颗小行星从木星轨道上滑过时没有发出的声音。
“我做了这么多错事,”她说,“我该对你负责的。”
苏玖的笑容停住了。不是消失了,是定住了,像莉娜眼睛里那盏灯一样,定定的,不闪了。
莉娜看着她。“你愿意接受我吗?”
苏玖站在那里,九条尾巴在身后僵着,尖端的光定在那里,不闪了。木星在她身后,橘红色的,巨大的。花园里的芙蓉花还在风里摇着,橙红色的,一团一团的,像火。人群还在,婚礼还在继续。芙歌和美绘站在平台上,手牵着手,在说着什么。老陈端着茶杯在喝茶,徐国强在跟雷恩比划挖掘机和长剑哪个好使,怀海和尚和张道恒在角落里下棋——张道恒说“你又走错了”,怀海说“没有”,张道恒说“有”,怀海说“哪有”,张道恒说“这里你看”,怀海说“哎呀”。
苏玖站在那里,看着莉娜,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莉娜看见了。
“其实,”苏玖说,“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结婚戒指。”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颗已经看不见的小行星。那颗石头已经飞远了,飞出了木星的轨道,飞向那片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的星星。
“也挺浪漫的,”她说,声音很轻,“你说咱们也弄一弄好不好?”
莉娜看着她。那盏灯在银灰色的眼睛里亮着,很亮,亮得像一颗在她眼睛里安了家的星星,亮得像涂山山顶那棵树上新长出来的叶子在太阳底下反的光,亮得像苏玖第一次在佐藤家的院子里看见她时她眼睛里那盏快要灭了的灯终于被重新点燃了。
“就等你这句话呀。”莉娜说。
苏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笑,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九条尾巴在身后晃着,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九颗走在一起的星星。
“你这个人,”她说,一边笑一边擦眼泪,“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句话的?”
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玖的手。苏玖也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一只凉一点,一只暖一点,握在一起的时候,不凉也不暖了,刚刚好。
苏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星星。那颗小行星已经看不见了,但它还在那里,在那片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的星星里飞着。她看着那片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她旁边的莉娜听见了。
“那咱们的结婚戒指,就让它飞着吧。飞得远远的。飞到比那些星星还远的地方去。让所有人都看见。”
莉娜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木星轨道站的窗户前面。窗外是星星,很多很多星星,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窗内是花园,芙蓉花在风里摇着,橙红色的,一团一团的,像火。人群在她们身后,婚礼还在继续。芙歌和美绘还在平台上站着,手牵着手。老陈还在喝茶。徐国强还在比划。怀海和张道恒还在下棋。相柳的九个脑袋在木星的云层里游着。大天狗在天上飞着。
苏玖和莉娜站在那里,九条尾巴在身后摆着,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两只手握着,一只凉一点,一只暖一点。
苏玖忽然又开口了。“莉娜。”
“嗯。”
“你说那颗石头上,会发芽吗?”
莉娜想了想。“也许。”
“会长出什么来呢?”
“也许会长出狐狸。也许会长出兔子。也许会长出刺猬。也许会长出蛇。也许会长出鸟。”
“也许会长出一个人呢?”
“也许。”
“那个人会记得我们吗?”
莉娜想了想。“也许不会。但没关系。”
苏玖笑了。“对,”她说,“没关系。”
她把莉娜的手握紧了一点。“走吧,”她说,“回家。”
莉娜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过身,朝出口走去。走了几步,苏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芙歌和美绘还站在平台上,手牵着手,看着对方。木星在她们身后,橘红色的,巨大的,像一个沉默的证婚人。苏玖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她旁边的莉娜听见了。
“妈,你看。大家都挺好的。”
没有人回答。但她的尾巴亮了。九条尾巴,全部亮了。银白色的,很亮,亮得像九盏灯。照着她前面的路,照着她和莉娜的路,照着她和莉娜和那颗飞向星星的石头和那片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的星系的路。
路很长,看不到头。但她不怕。莉娜在她旁边,手在她手里,戒指在路上,星星在前面。
两个人走出木星轨道站,走进那艘银白色的小飞船里。飞船很小,只能坐两个人。苏玖坐在驾驶座上,九条尾巴从座椅的缝隙里垂下去,在飞船的地板上摆着。莉娜坐在她旁边。
苏玖按下启动按钮。飞船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滑出去,滑出轨道站,滑进木星橘红色的光里。木星在她们身后,越来越小,从一颗巨大的星球变成一个点,从点变成看不见。星星在她们面前,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苏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莉娜。
“莉娜。”
“嗯。”
“你说那些星星上,也有狐狸吗?”
莉娜想了想。“也许。”
“也有兔子吗?有刺猬吗?有蛇吗?有鸟吗?”
“也许。”
“也有一个人,坐在一艘小飞船里,带着她的道侣,飞向那片比沙子还多的星星吗?”
莉娜想了想。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也许。”
苏玖笑了。她把飞船的操纵杆往前推了推。飞船加速了,朝那片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的星星飞过去。九条尾巴在身后摆着,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九颗走在一起的星星。莉娜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还握在一起。
飞船的尾巴后面拖着一道银白色的光,很细,很长,像一条丝线。那是莉娜的纳米机器人,从飞船的引擎里渗出来的,洒在飞过的路上,一粒一粒的,像种子。那些种子会飞很久。也许几万年,也许几亿年。也许有一天,它们会落在一颗星星上,落在一颗石头上,落在一粒灰尘上。然后它们会发芽,会长出东西——也许是狐狸,也许是兔子,也许是刺猬,也许是蛇,也许是鸟。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个会种地、会请雷、会对着星星说话的人。那个人也许会想起什么——想起涂山,想起青丘,想起蓬莱,想起一个银白色的、圆圆的、像月亮一样的站,想起一个铺满芙蓉花的花园,想起两个人站在木星前面,手牵着手。想起一个只有一条尾巴的狐狸,和一个眼睛里有灯的姑娘,坐在一艘银白色的小飞船里,飞向那片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的星星。
飞船越飞越远,越变越小,从一颗星星变成一个点,从点变成看不见。但那道银白色的光还在,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条丝线,从木星的轨道一直延伸到那片无尽的星星里。
像一条路。像一条回家的路。像一条出门的路。
像一枚戒指。一枚很大很大的戒指,银白色的,细细的,长长的,套在那颗飞向星星的石头上,飞向那片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的星星。让所有人都看见。
苏玖坐在飞船里,看着前面的星星。九条尾巴在身后摆着,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莉娜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还握在一起。
“莉娜。”
“嗯。”
“那颗石头,会飞到哪儿去?”
“不知道。”
“会飞到比那些星星还远的地方吗?”
“也许。”
苏玖笑了。她把莉娜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到时候,”她说,“我们去找它。”
莉娜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苏玖看着前面的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她旁边的莉娜听见了。
“妈,我出门了。”
没有人回答。但她的尾巴亮了。九条尾巴,全部亮了。银白色的,很亮,亮得像九盏灯。照着她前面的路,照着她和莉娜的路,照着她和莉娜和那颗戒指和那片比地球上的沙子还多的星系的路。
路很长,看不到头。但她不怕。
莉娜在她旁边。手在她手里。戒指在路上。星星在前面。
飞船飞远了。银白色的光拖在后面,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条丝线,像一条路,像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