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重建好的那天，来了很多狐狸。五大家族的、日本狐族的、散落在各地的，都回来了。他们站在新的洞府前面，摸着新的石阶，看着那棵新栽的小树，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捧起一把土贴在脸上。
苏玖站在山顶，看着那些狐狸从山脚走上来，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毛茸茸的河流。她的两条尾巴在身后晃着，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莉娜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人，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苏玖高兴了一个下午。她跟每一个上来的狐狸说话，问他们这些年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饱。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那些，看见她只剩两条尾巴，眼眶就红了。苏玖说没事没事，会长回来的。不认识的那些，听说是她把涂山重建了，跪下来要磕头。苏玖一把拽起来说别别别，我还没死呢。
太阳偏西的时候，人渐渐少了。苏玖坐在洞府门口的石板上，看着最后几个狐狸走上去，消失在洞府群里。她忽然安静了。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莉娜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苏玖开口了。“莉娜，”她说，“你知道青丘吗？”
莉娜想了想。“资料里有。涂山以南，三百里。曾经是妖族聚集地。万鬼围困，粮道断绝一年。全员饿毙。”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苏玖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条尾巴，看了很久。“我有一个朋友，”她说，“青丘的。小时候一起玩过捉迷藏，一起偷过山脚下的枣。后来涂山没了，我一路走到青丘。他饿得快死了，瘦得能看见肋骨。他让我走，说记得我们以前挺好的。”她停了一下。“我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颗野果。后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不动了。”
莉娜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肩膀往苏玖那边靠了一点。
苏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快落下去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脸照成金红色。“走，”她站起来，“咱们去青丘看看。那是我朋友的家乡，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莉娜站起来，跟在她旁边。
青丘离涂山三百里。苏玖和莉娜走了两天。不是走不快，是苏玖想走。她说反正又不急，慢慢走呗。莉娜说好。两个人就慢慢走。白天走，晚上找个山洞或者树下睡一觉。苏玖的两条尾巴在夜里会发光，银白色的，不是很亮，但足够照见脚下的路。莉娜走在她旁边，影子被尾巴光照着，投在地上，和苏玖的影子挨在一起。
第二天傍晚，她们到了青丘。
苏玖站在山口，看着面前的青丘，愣住了。青丘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会看到废墟，看到盐壳，看到碎石和烂泥——和涂山一样。但她没有看到那些。
她看到的是工地。不是那种破破烂烂的、没人管的工地，是那种整整齐齐的、有人在干活的工地。路修了一半，路面上铺着碎石，压路机刚刚碾过，留下平整的车辙。房子建了一半，墙砌好了，屋顶还没盖，木梁一根一根地架在上面，等着上瓦。工地周围拉着蓝色的围挡，围挡上印着凡人联盟的标记。
但最让苏玖愣住的，不是这些。是那些光伏板。一大片一大片的，铺在山坡上，朝着西边的太阳，表面泛着深蓝色的光。每一块都有桌子那么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面一面蓝色的镜子，把夕阳的光反射得到处都是。
光伏板中间有一座白色的房子，不大，但很新。房子顶上竖着几根管子，管子里冒着白色的蒸汽。房子门口挂着块牌子，苏玖走近看了一眼——“青丘淀粉合成实验基地”。下面一行小字：凡人联盟农业署·东海分局。
苏玖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很久。莉娜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房子里出来，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你们是来参观的吗？苏玖说不是，我是来看青丘的。白大褂哦了一声，说青丘啊，重建了好一阵子了。他指了指那些光伏板，说现在用光伏板发电，电解水制氢，然后用氢气和二氧化碳合成淀粉。效率很高，一天产的淀粉够几百个狐狸吃。
苏玖的嘴张开了一点。她看着那些光伏板，看着那座白房子，看着管子里的蒸汽在夕阳下慢慢飘散。“人类的科技，”她说，声音很轻，“真是先进啊。”
她想起小时候在涂山，春天要插秧，秋天要收割。母亲弯着腰在水田里一株一株地插，她在田埂上坐着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蚊子咬了一腿的包。母亲说我们是狐仙，但狐仙也要吃饭。不种地就没有吃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不用种地了。躺平就能吃饱。
苏玖站在光伏板前面，看着那些深蓝色的镜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以前咱们还得自己插秧，自己种水稻，”她对莉娜说，“现在躺平就能吃饱了。”莉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些光伏板，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情绪，是数据。那些纳米机器人在扫描，在分析，在计算。
苏玖沉默了一下。“不过，”她说，声音低下去，“这样也有不好的地方。”
莉娜转过头，看着她。
“人会被养懒的。”苏玖说。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点像担心，又有点像怀念。“以前不干活就没得吃，所以每个人都得干。现在不干活也有得吃，那还有多少人愿意干呢？”
莉娜想了想。“你会。”她说。
苏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苏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
苏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她正要说什么——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很快，很急，踩在碎石路面上沙沙响。苏玖转过身。
几个狐狸从工地那头跑过来。为首的是一只灰白色的老狐狸，胡子很长，眉毛也很长，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跑得很急，喘着粗气，跑到苏玖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他直起腰的那一刻，看见了苏玖的尾巴。两条。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轻微的变化，是那种整张脸都沉下来的变化。眉头皱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眼睛里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冷。
“苏玖，”他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你现在只有两条尾巴了。”
苏玖点了点头。
老狐狸往前站了一步。他身后那几个狐狸也跟着往前站了一步。他们的表情和老狐狸一样——不是愤怒，是失望。是那种等了很久、信了很久、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个人身上，最后发现那个人没有兑现承诺的失望。
“你当时怎么答应我们的？”老狐狸的声音提高了，在山坡上回荡，“你说功德修满了，你有九条尾巴了，你要把那些已经死了的妖族复活。你亲口说的。我们都在场。都听见了。”
他伸出手，指着苏玖的尾巴。
“那么你现在只有两条尾巴，你怎么复活呢？”他的声音发抖了，不是害怕，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激动，“你这不是蒙我们吗？”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她没有往后退，也没有生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狐狸，看着他那张苍老的、愤怒的、失望的脸。她忽然想起青丘——想起那些饿死的妖族，想起那个瘦得皮包骨的朋友，想起他说“记得我们以前挺好的”。她欠他们的。欠青丘的。欠那个朋友的。她知道。
但她现在只有两条尾巴。她没办法请雷，没办法用天眼，没办法做那些九条尾巴时能做到的事。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莉娜。“没办法啊，对吧？”她说，用下巴朝莉娜的方向努了努，“你问问我身边的这个道侣吧。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找我。”
老狐狸的目光移到莉娜身上。他打量着她——黑色的外套，浅金色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睛。他不认识她。但那些纳米机器人的气息，他感觉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
莉娜往前走了一步。她看着老狐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狐狸。她的银灰色眼睛里那盏灯亮着，比平时亮。
“你把妖核都拿过来吧，”她说，“我瞧瞧。”
老狐狸愣住了。苏玖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她笑了。她拍了拍老狐狸的肩膀。“去拿吧，”她说，“她说瞧瞧，就肯定有办法。”
老狐狸看了看苏玖，又看了看莉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转过身，朝工地那头跑去。那几个狐狸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苏玖和莉娜站在原地等。太阳又落下去了一点，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光伏板在橘红色的光里泛着深紫色的光，像一面一面被烧热的铁板。
没过多久，老狐狸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一个布袋，灰扑扑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他把布袋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妖核。很多。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苏玖看着那些妖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蹲在白家的院子里，一颗一颗地擦那些妖核。老陈蹲在旁边，一边擦一边嘀咕。徐国强提了两桶水来，三个人蹲在盆边擦了一个下午。那时候她只有七条尾巴，第八条刚冒尖。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攒够功德，就能让它们复活。现在她知道了——攒功德的事，不一定要自己来。
莉娜蹲下来，看着那些妖核。她没有用手碰，只是看着。她的银灰色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不是那盏灯的光，是另一种，更细、更密、更快，像无数条银色的丝线在她的瞳孔里穿梭。那些纳米机器人在扫描，在分析，在计算每一颗妖核的结构、成分、能量残留。
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久到光伏板上的光从深紫色变成了灰色，久到老狐狸的腿开始发抖。然后她站起来。“有趣，”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知道怎么办。”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老狐狸的嘴张开了。他身后那几个狐狸的嘴也张开了。
莉娜转过身，朝工地旁边那片空地走去。那片空地不大，但够用了。她站在空地中央，闭上眼睛。和涂山那天一样——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银灰色的，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各种颜色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彩虹被打碎了，洒在她身上。那些光不像光，像雾。像彩色的、会流动的雾。它们从莉娜的身体里涌出来，一缕一缕的，红的像血，黄的像稻谷，蓝的像海，绿的像新叶，紫的像晚霞。
彩色的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在莉娜身边聚集、翻滚、扩散。雾涌到那些妖核上，把它们包裹起来。一颗一颗的妖核被彩色的雾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一颗彩色的星星。
苏玖站在雾的外面，看着那些妖核在雾中转动。每一颗都在发光——不是原来的那种暗淡的、灰扑扑的光，是新的光，亮的、活的、有温度的光。彩色的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见那些妖核了，只能看见一团一团彩色的云朵，在空地上缓缓飘动。
那些云朵有形状。有的像狐狸，有的像兔子，有的像刺猬，有的像蛇。它们在空中飘着，互相触碰，又分开，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什么人。
莉娜站在彩色的云朵中间。她的身体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彩色的轮廓。那些雾从她的身体里不断地涌出来，像她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织成这些云朵。
苏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彩色的云海，看了很久。她的两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老狐狸站在她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他身后那几个狐狸也张着嘴，也瞪着眼睛。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动那些云朵。
不知道过了多久。彩色的云朵开始变淡了。它们从边缘开始收，一层一层地往里收，像花朵在合拢。云朵收过的地方，空地上多了东西。
第一个是一只兔子。小小的，灰白色的，耳朵竖着，鼻子在动。它站在空地上，左看看右看看，像刚从冬眠里醒过来，还不知道春天来了没有。苏玖的尾巴僵住了。她认得这只兔子——不是妖，就是普通的兔子，但能听懂人话。跟着她走了很久，后来饿死了。她把它埋在路边，用手挖的坑，手磨破了，血渗进土里。她站在土包前面站了一会儿，在心里说：我记得。
现在它站在她面前。活的。
兔子的鼻子动了动，转过头，看见了苏玖。它愣了一下。然后它蹦了两下，蹦到苏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苏玖蹲下来，把兔子抱起来，放在肩上。兔子没有跳下去。它只是蹲在她肩上，暖烘烘的，有一点重。和很久以前一模一样。
苏玖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她只是蹲在那里，让兔子蹲在她肩上，让眼泪流了一脸。
彩色的云朵还在变淡。空地上多了一个一个的身影。一只刺猬，缩成一团，在空地上滚了一圈，然后展开身体，露出尖尖的鼻子和亮晶晶的眼睛。一条蛇，从云朵里滑出来，缠在一根木桩上，吐着信子，看着周围的人。两只鸟，从云朵里飞出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一棵新栽的树上，开始梳理羽毛。一只黄鼠狼，从云朵里走出来，瘦瘦的，毛色发黄，它站在空地上，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睛里有一种恍恍惚惚的光，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刚醒过来，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还有一只狐狸。灰白色的，很瘦，瘦得能看见肋骨。他从云朵里走出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像腿没有力气。他站在空地上，眯着眼睛看夕阳，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又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苏玖站起来。兔子蹲在她肩上，暖烘烘的。她看着那只灰白色的狐狸，看了很久。那只狐狸也看着她。他们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不是“你好”的眼神，是那种“你还记得我吗”的眼神。
苏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只狐狸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和当年一模一样。他说过“记得我们以前挺好的”。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笑着，活着的。
苏玖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想说很多话——你这些年去哪了，你饿不饿，你还记不记得那颗野果。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莉娜站在彩色的云朵中间，云朵已经快散完了。她的脸色比涂山那天更白了，白得像纸。她的黑色外套上全是彩色的灰——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像被彩虹淋了一场雨。她的浅金色头发散了大半，搭在肩膀上，发梢也沾着彩色的灰。她的眼睛还是银灰色的，那盏灯还在，但很暗，暗得像一盏熬了好几夜的灯。她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玖。
苏玖转过身，走到莉娜面前。兔子蹲在她肩上，跟着一起走过去。
“你真的厉害，”苏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很亮，“生死人，肉白骨。”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三条。
不是两条了。是三条。新长出来的那条挨着原来那两条，毛色比那两条浅一点，但尖端的银白色光一样亮。和莉娜身上的彩色的灰不一样，是银白色的，和苏玖原来那些尾巴一模一样。
苏玖看着那三条尾巴，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莉娜。
“我又长了一条。”她说。
莉娜看着那条新尾巴，那盏灯在银灰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没有灭，只是暗了，现在又亮回来了。很微弱，但它在。
“嗯。”莉娜说。
一个字。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
苏玖转过身，看着那片空地。那些复活的妖族站在那里，有的在互相看，有的在四处走，有的在摸自己的身体，确认自己真的活着。那只灰白色的狐狸站在最前面，看着苏玖。兔子蹲在苏玖肩上，暖烘烘的。刺猬在她脚边缩成一团。蛇缠在她手腕上，凉凉的。两只鸟在她头顶飞着，叽叽喳喳的。和当年一模一样。
苏玖站在夕阳下，三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尖端的光一闪一闪的。兔子蹲在她肩上，蛇缠在她手腕上，刺猬缩在她脚边，鸟在她头顶飞。莉娜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肩膀挨着肩膀。
她看着那些复活的妖族，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笑，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又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擦眼泪，一边擦眼泪一边笑。
“你们，”她说，声音又哑又亮，像敲在一个裂了的钟上，“还记不记得我？”
没有人回答。但那只灰白色的狐狸朝她点了点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空地染成金红色。那些复活的妖族站在金红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苏玖站在他们对面的光里，三条尾巴在身后飘着，兔子和鸟和蛇和刺猬围在她身边。
莉娜站在她旁边。银灰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很微弱，但它在。
苏玖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把眼泪擦掉。她转过身，看着莉娜。“走吧，”她说，“回家。”
莉娜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青丘的新路上。路是碎石铺的，压路机刚刚碾过，平整得很。两边是光伏板，深蓝色的，在夕阳下泛着紫光。光伏板中间那座白房子还在冒蒸汽，管子里的白气在暮色里飘着，像一根一根的羽毛。
苏玖的三条尾巴在身后晃着，尖端的银白色光一高一低地闪着，像三颗走在一起的星星。兔子蹲在她肩上，暖烘烘的。蛇缠在她手腕上，凉凉的。刺猬缩在她口袋里，蜷成一团。两只鸟在她头顶飞着，叽叽喳喳的。那只灰白色的狐狸站在青丘的山口，看着她们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没有跟上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
走了很远，远到青丘的光伏板变成了一条细细的蓝线，远到那座白房子变成了一个灰点。苏玖忽然开口了。
“莉娜。”
“嗯。”
“你那个纳米机器人，能复活妖族，能重建涂山，能造房子修路种树。还有什么不能做？”
莉娜想了想。“泡茶。”
苏玖笑了。“茶要自己泡。”她说。
莉娜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继续走。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苏玖的三条尾巴在暮色里亮着，银白色的，像三盏小灯。莉娜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肩膀挨着肩膀。
走了很久，苏玖又开口了。
“莉娜。”
“嗯。”
“谢谢你。”
莉娜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往苏玖那边靠了一点。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苏玖感觉到了。
两个人走在暮色里，朝涂山的方向。兔子蹲在肩上，蛇缠在腕上，刺猬缩在口袋里，鸟在头顶飞。三条尾巴在身后亮着。莉娜走在她旁边。
涂山在前面。家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