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回来之后,话很少。
苏玖给她在佐藤家安排了一间屋子,就在美绘那个院子的东厢,窗户朝南,能看见海。莉娜没说什么,搬进去了。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着海。从早看到晚,从晚看到早。有时候苏玖路过,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像一尊被遗忘在窗台上的瓷娃娃。
苏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150%的融合度,纳米机器人接管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神经突触——这样的人,想事情的方式大概和她不一样。
苏玖也不问。她每天做的事是送饭。早上一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莉娜吃,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品尝食物的味道,又像是在复习“吃饭”这个动作应该怎么做。
美绘偶尔过来看一眼。她站在门口,看一眼莉娜,看一眼苏玖,然后转身走回去,继续记账。什么话都不说。但苏玖注意到,美绘来的时候,莉娜的眼睛会动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盏灯会亮一点。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天,两天,三天。苏玖的尾巴还是只有一条,耷拉在身后,毛色暗淡,但尖端的银白色光没有灭。她有时候会摸一下,摸到那点光还在,就放心了。
第十天的时候,苏玖照常送饭过去。莉娜坐在窗边,看着海。苏玖把托盘放在桌上,正要走——莉娜开口了。
“奥林匹斯输了。”
苏玖停下来,转过身。莉娜没有回头,还是看着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凡人联盟那边有个姑娘,接管了奥林匹斯。”她说,“新任总裁。马德拉被囚禁了。”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她走到莉娜旁边,也看着海。海面上有船在走,很小,很远,像一片一片的叶子。
“你怎么知道的?”苏玖问。
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些纳米机器人。它们还在。150%的融合度,即使她坐在窗边看海,那些东西还是在运转,在接收,在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
苏玖沉默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老陈——他在塔里待了半个月,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说塔里的茶太淡了。她不知道老陈在塔里经历了什么,但大概和莉娜说的这些事有关。
“那个姑娘,”苏玖问,“叫什么?”
莉娜想了想。“没记住。”
苏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一个150%融合度的超级人类,连名字都没记住。
“行吧,”她说,“没记住就没记住。反正换了谁当总裁,日子都一样过。”
她转身要走。莉娜又开口了。
“我真傻。”
苏玖停住。她回过头,看着莉娜。莉娜还看着海,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动——不是颤抖,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像在拨弄什么东西。
苏玖的表情变了。她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停下来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这句话是有版权的。再往下听,就该要收费了。”
莉娜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那盏灯亮着。很微弱,但它在亮。
苏玖把手收回来,靠在窗框上,看着莉娜。
“你说说吧,”她说,“你的融合度不是150%吗?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说自己傻呢?”
莉娜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原来以为,”她说,“地狱恶魔许诺的,打开了异世界的大门,那就有无穷无尽的能量。”
苏玖的眉头皱了一下。无穷无尽的能量。这话她听过——在老陈的办公室里,莉娜来劝降的那天。那时候莉娜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现在她的语气还是平的,但不一样了。那时候的平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的平是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但她不知道怎么让那些东西出来。
苏玖没有打断她。她只是靠在窗框上,等着。
莉娜的目光从苏玖身上移开,又回到海面上。
“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她说,“异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能量势差,理论计算是对的。两个世界之间的势差确实可以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足以满足人类文明未来一万年的能源需求。一万年。”
她重复了一遍“一万年”,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重量。
“所以你就信了?”苏玖问。
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海。海面上那几艘船已经走远了,变成几个灰点,快要看不见了。
苏玖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莉娜的侧脸。那张脸还是白的,白得像瓷器。但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白是冷的,是金属的,是没有生命的那种白。现在的白是温的,是有光泽的,像有人在瓷器的底下点了一盏灯。
“这不扯吗?”苏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没想明白”的无奈。
莉娜转过头,看着她。
苏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在窗台上拍了一下。
“他要有这种好事,他怎么会告诉别人呢?”她说,声音拔高了一点,“他自己去享受不就完了?他告诉我们——打开这个门,不是异世界,是地狱大门。想把我们包场全吃了。”
她看着莉娜,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责备,是心疼。
“这种鬼话你也信?”
莉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苏玖,那盏灯在银灰色的眼睛里亮着,比刚才亮了一点。
苏玖叹了口气,把身体从窗框上撑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一条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尖端的银白色光跟着甩来甩去。
“哎呀,”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真服了”的无奈,“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融合度就150%了。美绘那个融合度只有20%的,她算账都算得清楚。”
她停下来,看着莉娜,嘴角翘起来——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说难怪老陈要把你给我,”苏玖说,“确实要带一带。你这脑子都没长齐啊。”
莉娜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盏灯在银灰色的眼睛里亮着,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太稳定的星星。
然后她低下头。不是那种羞愧的低头,是一种很轻的、很慢的低头,像一个人在检查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坏了,但不知道该怎么检查。
“我给你添了好大的麻烦。”她说,声音很轻。
苏玖愣了一下。
莉娜的目光落在苏玖身后那条尾巴上。一条。孤零零的一条。毛色暗淡,尖端有一点银白色的光在闪。
“你原来有九条尾巴的,”她说,“现在只有一条了。”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毛色暗淡,尖端的光还在。很微弱,但它在。
“我应该怎么补偿你呢?”莉娜问。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轻是空的,现在的轻是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但她不知道怎么让那些东西出来。
苏玖靠在窗框上,看着她,等着。
莉娜想了一会儿。想得很认真。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条缝,像是那条缝里藏着世界上最重要的答案。
“如果是让我做你的女儿吧,”她说,“你嫌我大了。”
苏玖差点被口水呛到。
莉娜没有看她,还在想。那条地板缝好像真的很重要。
“让我做你的——”
她停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一个词的正确发音。
“道侣怎么样?”
苏玖的尾巴炸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炸,是那种被雷劈到的炸。一条尾巴,炸得比九条还开。毛全竖起来了,尖端那点银白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盏小灯下面加了一面镜子。
“我听说,”莉娜说,声音还是很平,但平里面带着一点不确定,像一个第一次做饭的人在看菜谱,“狐仙一般都是有——”
“停!”苏玖喊。
莉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苏玖。那盏灯在银灰色的眼睛里亮着,比刚才亮了很多。苏玖从来没见它这么亮过。
苏玖站在窗边,一条尾巴炸着,毛还没顺下去。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又张了一下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说了一句:“你从哪里听说的?”
莉娜想了想。“书上。”
“什么书?”
“不记得了。”
苏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她把炸开的尾巴按下去,毛还是顺不回去,有几根翘着,像被电过一样。
“莉娜,”她说,声音尽量放平,“你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
莉娜想了想。“一起修炼的人。”
苏玖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莉娜又想了想。“没了。”
苏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盏灯在莉娜的眼睛里亮着,很亮,亮得像一个孩子在问“我答对了吗”。
苏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里面有无奈,有心疼,有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怜惜,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莉娜,”她说,声音放得很软,软得像在哄一只刚捡回来的小猫,“道侣不是一起修炼的人。道侣是一起过日子的人。”
莉娜眨了眨眼。那盏灯闪了一下。
“过日子?”她重复了一遍。
“对,”苏玖说,“过日子。就是每天吃饭、喝茶、看海、发呆。你生病了我照顾你,我生病了你照顾我。你犯傻了我骂你两句,我犯傻了你骂我两句。”
她顿了顿,想了想。
“就是老陈对我做的那种事。”
莉娜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盏灯在银灰色的眼睛里亮着,不闪了,定定的,像一颗终于找到了位置的星星。
“那我可以做你的道侣吗?”她问。
苏玖看着她。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看着那盏灯,看着她散在脸旁边的浅金色头发,看着她黑色外套上那道还没补好的口子。
她叹了口气。不是无奈的叹气,是一种“好吧,我认了”的叹气。
“行吧,”她说,“你先别说道侣不道侣的。你先学会怎么过日子。”
莉娜点了点头。“好。”
苏玖转过身,走到桌边,把托盘上的碗筷摆好。
“先吃饭,”她说,“吃完饭,我带你去看美绘记账。”
莉娜从窗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多下。
苏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一条尾巴在身后晃着,尖端的银白色光一闪一闪的。
窗外,海面上那几艘船已经看不见了。太阳升到了正中间,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筷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玖托着腮,看着莉娜吃饭。她忽然想起徐国强说的话——“老陈把你带大了,现在轮到你来带莉娜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有道理。现在她还是觉得有道理。但道理是一回事,真做起来是另一回事。带一个人过日子,比请雷难多了。
莉娜吃完饭,把筷子放下,看着苏玖。
“吃完了。”她说。
苏玖点了点头。“走,去看美绘记账。”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莉娜跟在后面,三步远。苏玖走,她也走。苏玖停,她也停。
苏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莉娜,”她说,“你不用跟在我后面三步远。你可以走在我旁边。”
莉娜没有说话。但苏玖听见了脚步声——三步,两步,一步。
莉娜走到了她旁边。
苏玖笑了。她推开院子的门,走出去。莉娜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彼此的侧脸。
院子里,美绘坐在那棵老树下,低着头记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午后的阳光里响着,像一首很轻的歌。
苏玖走过去,在美绘旁边坐下。莉娜站了一会儿,也在旁边坐下来。
美绘没有抬头。她的笔没有停。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
苏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一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尖端的银白色光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很微弱,但它在亮。
莉娜坐在旁边,看着美绘记账。看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看着一行一行的数字从笔尖下长出来,看着美绘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沙沙的写字声盖住。
“我也想学。”
美绘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
“好。”她说。
一个字。
莉娜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
苏玖闭着眼睛,嘴角翘起来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一个在记账,一个在看,一个在打盹。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点点茶香。从老陈的办公室里飘过来的。
苏玖闭着眼睛,闻着那点茶香,忽然觉得——这样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尖端的银白色光一闪一闪的。
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