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互相搀扶着走出通天塔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苏玖走在最前面,不是她想走前面,是别人让她走前面。雷恩说“你先走”,怀海说“你先走”,张道恒说“你先走”,连徐国强都从挖掘机里探出头来说“狐狸你先走”。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她先走,但她实在太累了,没有力气争辩,就真的先走了。
她的脚踩在塔底破碎的地面上,踩过那些灰白色的碎片——那是被怀海的拳头打碎的墙体,被相柳的牙齿咬碎的屏障,被徐国强的铲斗砸烂的纳米机器人残骸。碎片硌脚,但她不在乎。她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
走出塔的那一刻,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血腥味,还有一股焦糊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是她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空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通天塔的顶端。
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压在塔顶上,像一床太重的被子。云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打雷的那种响,是另一种。更闷,更沉,更密,像一锅水在沸腾,又像无数块石头在互相撞击。轰隆隆的声音从云层里传下来,一阵接一阵,没有停过。
徐国强从挖掘机里跳下来,走到苏玖旁边。他的安全帽不知道丢哪去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工装上全是灰。他仰着头看塔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苏玖,眼睛里有一种苏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佩服,是惊讶,是那种“我以为我已经很猛了没想到你比我还猛”的惊讶。
“苏玖啊,”他说,声音还带着刚才在塔里大喊大叫之后的沙哑,“你好厉害啊。你请的雷,还在上面炸呢。”
苏玖愣了一下。她也抬起头,看着塔顶。云层里的轰隆隆声还在继续,一阵接一阵,像打不完的雷。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
一条尾巴。只剩一条了。
不是九条,不是八条,不是七条——是一条。孤零零的一条,耷拉在她身后,毛色暗淡,尖端还有一点银白色的光在闪,但已经很微弱了,像一盏快要烧完的蜡烛。
她看着那条尾巴,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徐国强,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苦笑。
“我可没有能力再请一次雷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海风吹散,“你看我这现在,只剩下一条尾巴了。再说,我的法力这次全用完了。”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了一眼塔顶。云层里的轰隆隆声还在继续,比刚才更密了,像有人在云上面敲鼓。
“再说上面的轰隆隆的,也不知道是谁请的雷呀。”她看着那片云层,眯起眼睛,“比我强多了。”
徐国强挠了挠头,也看着那片云层。他不懂法术,不懂请雷,不懂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他听得出来——那轰隆隆的声音不像是雷。雷是一下一下的,劈下来就没了。这个声音是连续的,密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面不停地撞。
张道恒从后面走上来。他的道袍比进塔之前更脏了,下摆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海水还是血。桃木剑还背在背上,红穗子断了一截,剩下的半截在风里晃来晃去。他走到苏玖旁边,也仰着头看塔顶,看了三秒,然后开口了。
“这不是请来的雷。”
苏玖转过头看着他。徐国强也转过头看着他。
张道恒没有看他们,还是看着塔顶。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凡人联盟的火箭,在上面撞通天塔呢。”
苏玖的嘴张开了。徐国强的嘴也张开了。
“火箭?”苏玖问,“什么火箭?”
张道恒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不是黄色的,是蓝色的,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把符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取下来,折好,塞回袖子里。
“孙不烦。”他说,“他调的。”
苏玖愣了一下。孙不烦。凡人联盟那个永远在算东西的孙不烦。老陈说过,那家伙是个天才,什么都能算。她以为他算的是工地的预算、工程的进度、材料的配比。原来他算的是这个。
云层里又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苏玖抬起头,看见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被雷劈开的,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那道缝里露出灰蒙蒙的天,还有几个小小的黑点,在云层上面飞。那些黑点排成一条线,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扎,扎进云层里,扎进塔顶里。每扎一次,就有一声轰隆。
徐国强仰着头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天呐,”他说,“孙不烦那家伙,什么时候搞了这么大的动静?”
没有人回答他。但塔顶上传来一个声音,回答了。
不是雷声,不是爆炸声——是人的声音。但不是真人,是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
“大家赶紧走。”
孙不烦的声音。苏玖听过他的声音——在老陈的办公室里,隔着门,隐隐约约的,絮絮叨叨的,像在自言自语。但此刻他的声音从塔顶上传下来,从那些轰隆隆的雷声和爆炸声中穿过来,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听得见。
“通天塔一会儿我就要攻下来了。”
苏玖愣了一下。徐国强也愣了一下。雷恩站在后面,铠甲碎得差不多了,手里拄着那把比人还高的长剑,仰着头看塔顶,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怀海和尚被张道恒扶着,靠在墙上,也仰着头看,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
潮水般的微型机器人,像蟑螂一样就爬上来了。
苏玖低头看。
她看见了。
海面上,地面上,塔壁上,到处都是。银灰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一群的蚂蚁,从海面上涌过来,从地面上爬过来,从塔壁上攀上来。它们不是奥林匹斯的纳米机器人——那些是灰白色的,暗淡的,像死掉的甲壳虫。这些是银灰色的,亮闪闪的,每一只都比奥林匹斯的小一半,但速度快一倍。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过破碎的地面,涌过倒塌的墙体,涌过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
它们钻进塔里。不是爬进去,是钻进去——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从每一条裂缝、每一个洞口、每一处破损的地方钻进去。银灰色的潮水分成了无数条细流,沿着塔壁往上爬,沿着通道往里涌,沿着楼梯往上窜。
苏玖的天眼虽然废了,但她还能看见——那些银灰色的小东西钻进塔里之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爆炸声,是另一种声音,更细、更密、更尖锐,像无数只老鼠在墙里面啃东西。那是战斗的声音。银灰色的机器人和灰白色的机器人在塔里面厮杀,在每一层、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角落。
孙不烦的声音又从塔顶上传来,这一次平静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通天塔,我拿下了。”
苏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银灰色的潮水涌进塔里,听着塔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战斗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转过头,看着雷恩。
雷恩也看着她。他拄着长剑,铠甲碎得差不多了,肩膀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看了一眼塔顶,又看了一眼苏玖,然后开口了。
“搞了半天,”他说,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点笑意,“还是科技比我们魔法强啊。”
苏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雷恩也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伤口的脸上显得有点奇怪,但苏玖觉得很好看。
怀海和尚靠在墙上,听见这句话,也笑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破拖鞋——它们还别在腰间,鞋底磨穿了,用布条绑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确实。”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快停了,“我们确实应该老了。要退休了。”
张道恒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蓝色的符,又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然后他取下来,折好,塞回袖子里。
“走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棋下完了。
怀海和尚点了点头。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寸骨头都在疼。张道恒扶了他一把,他没说谢谢,张道恒也没说不用谢。两个人站在一起,一僧一道,一老一少,都看着塔顶。
怀海和尚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朝大坝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吧走吧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见惯了世面的平淡,“还在这看热闹干嘛?一会儿人家要收咱们的门票钱了。”
苏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徐国强也笑了。雷恩也笑了。连张道恒的嘴角都动了一下。
他们开始往回走。
苏玖走在最前面,九条尾巴只剩一条了,耷拉在身后,毛色暗淡。但她走得很稳。雷恩拄着长剑走在后面,铠甲哗啦哗啦响,像一串快散架的铃铛。怀海和尚被张道恒扶着,走得很慢,但没有停。徐国强走在最后面,他没有开挖掘机——那台黄色的挖掘机还停在塔底的碎片堆里,铲斗上挂着暗红色的残渣,履带上缠着灰白色的线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走了几步,苏玖忽然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徐国强。
“老徐,”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佩服,是好奇,是那种“你是怎么做到的”的好奇,“你开着挖机去撞地狱恶魔,你好生猛啊。”
徐国强愣了一下。
“你就是莽啊,”苏玖继续说,嘴角翘起来了,“你不怕吗?”
徐国强挠了挠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工装上全是灰和血。他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在他黝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白。
“不怕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命很硬啊。”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黝黑,指节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成拳头。
“而且你知道我的挖机吗?”他抬起头,看着苏玖,眼睛里有光,“我挖机开进来之前,怀海和尚和道士替我在上面加了金光咒,加了咒语的。”
苏玖转过头,看着怀海和张道恒。怀海靠在张道恒肩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张道恒也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晃了晃,又塞回去。
徐国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像一个在炫耀玩具的孩子。
“而且欧洲魔法军团的人,还给我做了各种加持。各种魔法加持,各种祝福,各种——”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他手腕上缠着好几样东西——一条银色的链子,很细,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一根彩色的布条,系了个死结;一颗兽骨珠子,磨得发亮;还有一片羽毛,用绳子绑在手腕上,羽毛的边角被烧焦了一点。
“他们甚至把他们的银十字项链都给我了。”徐国强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银链子,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所有人都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苏玖。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所以我不能怕。”他说,“我怕了,就对不起他们。”
苏玖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见徐国强的样子——他扛着铲子,黑一道白一道的脸,问她“挖什么”。她以为他只是个干活的。后来她知道他不只是干活的。现在她知道了——他是那种,所有人都愿意把最好的东西给他的人。
她忽然笑了。
“老徐,”她说,“你的挖机呢?”
徐国强回头看了一眼。那台黄色的挖掘机还停在塔底的碎片堆里,孤零零的,铲斗垂在地上,像一个打完仗的士兵,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了。
“不要了?”苏玖问。
徐国强想了想。
“不要了。”他说,“再买一台。”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孙不烦那家伙,”他说,“欠我一台新的。”
苏玖笑了。这一次是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一条尾巴在身后拖着,毛色暗淡,但尖端还有一点点银白色的光。那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烧完的蜡烛。但它还在亮。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焦糊味。远处的海面上,相柳的九个脑袋从水里冒出来,排成一排,看着这边。它的身上还有伤,鳞片掉了不少,但它的眼睛是亮的。大天狗从天上落下来,翅膀收在背后,落在相柳最大的那个脑袋上。他的羽毛烧焦了好几根,但他站得很稳。
他们都在看着那座塔。
塔顶的云层里,轰隆隆的声音还在继续。银灰色的潮水还在往上涌,一层一层,像海浪,像蚁群,像一支没有尽头的军队。塔身的灰白色在褪去,银灰色在蔓延,从下往上,像潮水漫过沙滩。
通天塔正在被凡人联盟的机器人一点一点地接管。
苏玖站在大坝上,看着那座塔,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一条。孤零零的一条。
她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话:“你的尾巴,该长齐了。”
她以为长齐了就是九条。现在她知道了——长齐了,不是九条,是一条。是把八条都给出去了,剩下一条,但这一条,比九条加起来都亮。
她摸了摸那条尾巴。毛色暗淡,但尖端还有光。她笑了。
“妈,”她轻声说,“我干完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海风,只有远处的轰隆声,只有身后那些人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朝大坝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塔还在。但它在变了。灰白色在褪去,银灰色在蔓延。塔顶的云层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天光从口子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苏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一条尾巴在身后拖着,尖端有一点银白色的光。很微弱,但够了。
远处,海面上,相柳的九个脑袋同时沉入水中,溅起九朵巨大的水花。大天狗从它脑袋上飞起来,翅膀展开,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怀海和尚被张道恒扶着,走在大坝上,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雷恩拄着长剑走在最后面,铠甲哗啦哗啦响,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徐国强走在最前面。他的工装破得不成样子了,但他走得很稳。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塔,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孙不烦,”他嘴里嘀咕着,“欠我一台新挖机。得算利息。”
晨光从云层里倾泻下来,照在大坝上,照在海面上,照在那座正在褪去灰白色的塔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现在,”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可以卸下重担了。”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那条仅剩的尾巴,耷拉在身后,尖端那点银白色的光闪了闪。
徐国强转过身,看着苏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工地上刚擦干净的玻璃窗。
“我呢,想回去带孩子去了。”他说,嘴角翘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我想做个奶爸。”
苏玖愣了一下。她想起徐国强——想起他开挖掘机修大坝,想起他挖地道挖了两年半,想起他开着挖机撞地狱恶魔。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带孩子。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那种终于可以去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的认真。
雷恩在后面拄着长剑,听见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铠甲哗啦响了一声,像是他在点头。怀海和尚靠在张道恒肩上,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张道恒没说话,只是把怀海往肩膀上又托了托。
徐国强伸出手,指着苏玖。
“莉娜,就交给你了,苏玖。”
苏玖的尾巴又动了一下。
“你照顾美绘,你挺厉害的。”徐国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明天工地上谁开挖掘机,“那莉娜也归你照顾了。”
苏玖张了张嘴。她回头看了一眼。莉娜站在最后面,离所有人都有几步远。她的黑色外套破了,左肩的布料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银灰色的内衬。浅金色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搭在脸旁边,被海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她的银灰色眼睛还是那种没有高光的样子,但那盏灯——苏玖看见了——还在。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但它还在。
莉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动。她只是看着苏玖。
苏玖转回头,看着徐国强。
“好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无奈,是一种被信任之后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的复杂情绪,“你们一个个呢,都卸下重任了。”
她顿了顿,用下巴朝莉娜的方向努了努。
“但现在呢,你把莉娜——这么重要的人——就交给我。那我怎么处理啊,对吧?”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那点银白色的光跟着甩了一下,像一颗被甩来甩去的小星星。
徐国强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袖子撸下来,整了整,又撸上去,看了看那些链子,又放下。他挠了挠头,头发更乱了。
“哎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没想明白”的无奈,“你不要这样想嘛。”
他把手插进工装口袋里,站定了,看着苏玖。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刚从工地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普通人。但他的眼睛很亮。
“老陈把你带大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轮到你来带莉娜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苏玖愣住了。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就那么站着,头发糊了一脸,嘴微微张着,看着徐国强。
徐国强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退了一步,又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不知道放哪,最后又塞回去了。
“我说错了吗?”他问,声音变小了一点。
苏玖没有说话。
她想起老陈。想起那条破胡同里,她饿得快死了,他拿着一根棍子捅她,问她“死了吗”。想起他把她抱起来,团成一团,放在自己脖子上。想起他说“我叫老陈,凡人联盟商贸集团的。我们那儿有温暖的窝,也有很好吃的罐头”。
她想起老陈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慢悠悠说话的样子。想起他说“干,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报这个仇”。想起他写的纸条,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救出莉娜。
她想起老陈在塔里待了半个月。一个人在塔里。喝茶。他们的茶不行,太淡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尾巴。一条。孤零零的一条。尖端那点银白色的光,在晨光里亮着。很微弱,但它在亮。
她抬起头,看着徐国强。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徐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就对了嘛!”他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大了,工装的下摆在风里甩得呼呼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玖,”他说,“你那条尾巴,还会再长出来的。”
苏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一条。孤零零的一条。
“会的。”她说。
徐国强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没有停下来。
苏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的工装破得不成样子了,左肩的布料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衬。他的鞋底磨穿了,走路的时候有一点跛,但他走得很稳。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转过身,看着莉娜。
莉娜还站在原地。黑色的外套破了,浅金色的头发散了,银灰色的眼睛看着苏玖。那盏灯还在,很微弱,但它没有灭。
苏玖走过去,站在莉娜面前。她比莉娜矮一个头,看她的时候得仰着脸。
“走吧。”她说。
莉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苏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
苏玖转过身,朝大坝的另一头走去。莉娜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隔了三步。苏玖走,她也走。苏玖停,她也停。像影子。
走了几步,苏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莉娜,”她说,“你喝茶吗?”
莉娜没有说话。
“老陈说塔里的茶不行,太淡了。”苏玖说,“我们那儿的茶还行。虽然也淡,但有回甘。”
莉娜还是没有说话。
苏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喝。”
苏玖笑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条尾巴在身后晃着,尖端的银白色光一闪一闪的。莉娜的影子跟在后面,三步远,不远不近。
远处,大坝的尽头,老陈还站在栏杆旁边。那杯茶还在冒热气。他看见苏玖走过来,看见她身后跟着莉娜,看见她尾巴上那点银白色的光。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
苏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莉娜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老陈,”苏玖说,“你的茶还热吗?”
老陈低头看了看茶杯。
“还热。”
“给我喝一口。”
老陈把茶杯递给她。
苏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确实淡,但有回甘。她喝完了,把茶杯递回去。老陈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杯底,把最后一口喝了。
两个人站在栏杆旁边,看着远处那座塔。塔顶的云层已经完全裂开了,天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银灰色的潮水还在往上涌,一层一层,塔身的灰白色已经快褪完了,整座塔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
“塔拿下来了。”老陈说。
苏玖点了点头。
“拿下来了。”
老陈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转过身,朝大坝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狐狸,”他说,“回去吃小鱼干。”
苏玖笑了。
“走。”
她跟上去。莉娜跟在后面,三步远。
晨光从云层里倾泻下来,照在大坝上,照在海面上,照在那座银灰色的塔上。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中间,一个在后面,排成一条线。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还有一点点茶香。
苏玖摸了摸自己的尾巴。一条。尖端那点银白色的光,在晨光中亮着。很微弱,但它不会灭。
她加快了脚步,跟上了老陈。莉娜也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她。
三个人走在大坝上,影子越来越短,天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