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大阵比苏玖想象的还要大。
她落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井里的石子，周围是无边的黑暗，脚下是无底的空洞。法阵的暗红色线条在她脚下延伸，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条线都在缓缓流动，像血管里的血。
她落了好一会儿才触到地面。
不是实地。是法阵的表面——像踩在一层薄膜上，脚下软软的，微微下陷，又微微弹起。暗红色的光从薄膜下面透上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站稳了，抬头看。
面前是地狱恶魔。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不，她没有看清。她看见的只是一团形状——一团暗红色的、不断变化形状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燃烧的泥浆，又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铁。它的表面不断鼓起来、陷下去，鼓起来的地方像人脸，陷下去的地方像伤口。那些脸有人的、有兽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的，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张嘴、闭眼、扭曲，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它很大。大到苏玖仰着头也看不见它的顶端。它充塞在法阵的中心，像一座用血肉堆成的山。
它的“眼睛”——如果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斑可以叫眼睛的话——正看着苏玖。
苏玖的尾巴全部炸开了。九条尾巴，每一条都硬得像铁棍。
但她没有退。
地狱恶魔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它“说话”了——不是用嘴，是用震动。整个法阵都在震，暗红色的线条跳动起来，像被拨动的琴弦。
“闯进来一只狐狸。”
它的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像整座塔都在说话。苏玖的耳朵里嗡嗡响，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地狱恶魔的那两团光斑从苏玖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远处——那里有爆炸声在传来，有金色的光在一闪一闪的。
“三头犬，”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去对付她。别耽误我的大事。”
法阵的边缘，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苏玖转过头。
三头犬。
它从黑暗中走出来，三个脑袋，六只眼睛，像三盏暗黄色的灯笼。它的身体像一座小山，比徐国强的挖掘机还大。黑色的毛发像钢针，根根竖起，背脊上的骨刺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它张着嘴。三张嘴都在张着。牙齿像一排一排的匕首，参差不齐地插在牙床上，有的还挂着不知道什么生物的碎肉。口水从六片嘴唇上垂下来，拉成长长的丝，滴在地上。
口水落地的声音很轻，“啪嗒”，“啪嗒”，“啪嗒”。
但苏玖看见了。口水落在地上的瞬间，地面冒起一股白烟。那些暗红色的法阵线条被烧穿了几个小洞，边缘卷曲着，像被烟头烫过的塑料布。
那是岩浆。
三头犬的口水是岩浆。
苏玖的尾巴又炸了一下。
三头犬朝她走过来。六只眼睛盯着她，三张嘴同时咧开，露出六排黄澄澄的牙齿。口水滴了一路，在地上烧出一串焦黑的坑。
苏玖深吸一口气。
“你这个恶心玩意儿，”她说，声音又尖又脆，在空旷的大阵里回荡，“你也敢来阻拦老娘的路？”
她把九条尾巴甩到身后，站直了身体。
“我能请雷劈死你！”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头顶是黑暗，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天，没有云，没有月亮。但她不管。她闭上眼睛，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来。
“九天请雷——”
第一道雷落下来。紫色的，从黑暗中劈出来，精准地劈在三头犬中间那个脑袋上。
三头犬晃了一下。三个脑袋同时甩了甩，像是在赶一只苍蝇。然后它继续往前走。
苏玖愣了一下。
“九天请雷——”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紫色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劈在三头犬的头上、背上、脖子上。它的毛发被烧焦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臭味。但它只是晃了晃，继续往前走。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三头犬的步伐慢了一点。它的三个脑袋低下去了一些，六只眼睛眯了起来。但它还在走。
第八道。第九道。第十道。
苏玖的嘴角全是血，嗓子眼里有铁锈的味道。她的九条尾巴耷拉下来了，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十道雷，每一道都抽走了她一部分力气。她现在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被放空了的口袋，软塌塌的，随时会倒下去。
三头犬停下来了。
但它没有被劈死。它只是站在那里，三个脑袋歪着看苏玖，六只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一种不耐烦，像一只被苍蝇骚扰了很久的狗，终于决定转头把苍蝇拍死。
它张开嘴。三张嘴同时张开。喉咙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聚集，像三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苏玖的瞳孔收缩了。
她动不了。腿软得像面条，手也抬不起来。十道雷把她榨干了。她连后退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头犬喉咙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
一个灰色的影子从侧面冲过来，一拳砸在三头犬最左边那个脑袋上。
轰——
三头犬被这一拳砸得整个身体往右偏了三步。最左边那个脑袋歪到了一边，嘴里聚集的暗红色光被打散了，像一盆被泼翻的火炭，溅了一地，在地上烧出无数个小洞。
怀海和尚。
他站在苏玖面前，僧袍上全是灰，光头上也全是灰。他的左手还提着那双破拖鞋，右手握成拳头，拳面上冒着青烟——那是三头犬的口水被蒸发后留下的烟。
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他的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把半边僧袍染成了深红色。那不是三头犬打的——那是他在塔里打进来的时候受的伤。
他没有回头。
“小狐狸，”他说，声音有点喘，但很稳，“这个孽障，是贫僧的事情了。”
苏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实在太累了，只是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法阵的边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怀海和尚转过身，面对着三头犬。
三头犬的三个脑袋同时转过来，六只眼睛盯着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老和尚。它的嘴里又开始聚集暗红色的光，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亮。
怀海和尚没有等它准备好。他冲上去，一拳打在三头犬中间那个脑袋的下巴上。
三头犬的脑袋被打得往上仰起，嘴里的光喷偏了，射向头顶的黑暗，像一道暗红色的探照灯。
怀海和尚的第二拳紧接着跟上，打在最右边那个脑袋的太阳穴上。三头犬往左边踉跄了两步，最右边那个脑袋耷拉下来，眼睛翻白。
第三拳打在最左边那个脑袋的鼻梁上。骨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阵里回响，像折断一根粗树枝。
三头犬怒了。
它不再聚集那种暗红色的光。它直接用脑袋撞过来——三个脑袋，像三柄锤子，同时砸向怀海和尚。
怀海和尚躲开了两个，没躲开第三个。最左边那个脑袋撞在他的胸口上，把他撞飞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法阵边缘的墙上，停下来。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洒在灰色的僧袍上。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疼。但他站起来了。
“这孽畜，”他说，擦了擦嘴角的血，“有些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左手上那双破拖鞋别在腰间。然后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苏玖看见，怀海和尚的身上开始发光。不是那种淡淡的、像蜡烛一样的光——是金色的，耀眼的，像一颗小太阳。那光从他的胸口透出来，沿着手臂流向拳头，沿着脊背流向双脚。他的僧袍在光中飘动，光头上的灰被震落了，露出下面光滑的、泛着金光的皮肤。
他睁开眼。
“看看贫僧的神通。”
他一拳打出去。
那一拳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泥潭里挥拳，像一棵树在生长，像一座山在移动。但苏玖知道它不快——它是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快到时间本身都被拉长了。
金色的光从怀海的拳头上炸开，像一颗超新星在爆发。光芒所到之处，暗红色的法阵线条在颤抖、在褪色、在断裂。
那一拳打在三头犬最右边那个脑袋上。
那个脑袋没了。
不是被打碎了，不是被打飞了——是没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脖子上的断面是光滑的，灰白色的，没有血，没有肉，什么都没有。三头犬剩下的两个脑袋同时发出惨叫，声音尖锐得像铁钉划过玻璃。它的身体往后退，退了十几步才停下来，剩下的两个脑袋耷拉着，眼睛里有恐惧。
怀海和尚站在原地。他的拳头还保持着打出去的姿势，拳面上的金光慢慢散去，露出下面苍老的、布满皱纹的皮肤。
然后他晃了一下。
苏玖看见，他的左肋下面，有一个洞。不大，但很深。暗红色的光从那个洞里透出来，像有一块烧红的炭嵌在他的身体里。那是三头犬的岩浆口水——在怀海出拳的瞬间，三头犬最左边那个脑袋喷了一口岩浆，打穿了他的僧袍，打穿了他的皮肉，打进他的身体里。
怀海和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肋下的那个洞。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玖。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那是一种“没事”的笑。像母亲沉入海水之前的笑。像幸之助跪在白幡前的笑。
“贫僧这一下，”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快要停了，“露丑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姑娘，”他说，看着苏玖，“赶快。现在是你的时侯了。”
苏玖的眼泪涌上来。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法阵的中心跑去。
她跑过那些暗红色的线条，跑过那些跳动的光点，跑过三头犬剩下的两个脑袋——它们正低着头，在舔那个消失的脑袋的断面，没有拦她。
她跑到法阵的中心。
莉娜就站在那里。
银灰色的眼睛，浅金色的头发，黑色的外套。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的脚下是法阵的中心点，暗红色的光从她脚底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那些光在蠕动，在攀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慢慢把她吞没。
苏玖冲到莉娜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凉的。像冰。像金属。不像活人的温度。
“莉娜！”苏玖喊，“快走！老陈叫我来救你的！”
莉娜低下头，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高光，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她看着苏玖，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粒灰尘。
“你不走的话，”苏玖的声音有点哑了，“我们可撑不了多久了！”
远处，怀海和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三头犬剩下的两个脑袋已经舔完了那个断面，正在慢慢转过来，六只眼睛盯着苏玖。
法阵中心，那团暗红色的、像心脏一样的东西跳了一下。
地狱恶魔“说话”了。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比刚才更沉，更重，像是在笑。
“别着急，”它说，“等你们人到齐了，才好玩。”
苏玖的尾巴炸了一下。
远处，三头犬的两个脑袋同时抬起来，喉咙深处又开始聚集那种暗红色的光。这一次，它们没有被打断。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把整个法阵照得通红。
怀海和尚睁开眼，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三头犬张开嘴——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按在最左边那个脑袋的额头上。
“定。”
一个字。轻轻的，像在说“等一下”。
三头犬不动了。
三个脑袋——不，两个脑袋，加上那个刚长出来一小截的断面——全部定住了。六只眼睛同时涣散，瞳孔散开，像两颗被戳破的蛋黄。它的嘴还张着，喉咙深处的暗红色光还在，但不再流动了，像被冻住的岩浆。口水还在往下滴，但滴到一半就停住了，挂在半空中，像一串凝固的琥珀。
张道恒从三头犬的身后走出来。
他的道袍还是那么脏，脸上还是那两块灰印子，桃木剑还是背在背上。他走到三头犬面前，仰着头看了看那两个半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三张符——黄纸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他踮起脚尖，把符贴在三头犬的额头上。一张贴在最左边那个脑袋上，一张贴在最右边那个脑袋上，一张贴在那截刚长出来的断面上。
三头犬的眼神彻底涣散了。它站在那里，三个脑袋（两个半）耷拉着，口水挂在嘴边，像一条被点了穴的狗。
张道恒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靠在墙上的怀海和尚。
“和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你的棋又走错了，“你看看你，每次都用这种蛮办法。用些巧劲嘛。”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符，走到怀海面前，蹲下来，把符贴在他肋下那个洞上。符纸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暗红色的光暗下去了，血也止住了。
怀海和尚低头看了看那张符，又抬头看了看张道恒，笑了。
“牛鼻子，”他说，“你的符，还是这么丑。”
张道恒没理他。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苏玖。
“还愣着干什么？”他说，“干活。”
苏玖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她抓住莉娜的手腕，用力拽了一下。
“走！”
莉娜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暗红色的光已经漫到了她的胸口。那些光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缠绕着她的手臂、她的脖子、她的脸。她的银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苏玖看见了那盏灯。
她拽得更用力了。
“莉娜！”她喊，“你听见了吗？老陈让你出去！他在外面等你！”
莉娜的眼睛闪了一下。
那盏灯，亮了一点点。
远处，法阵的中心，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又跳了一下。这一次，跳得更用力了，像一颗心脏在挣扎。
地狱恶魔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沉，更冷：
“她走不了。”
苏玖转过头，看着那团暗红色的光。它正在膨胀，正在变形，表面的那些脸在扭曲、在尖叫、在融化。它要从法阵里出来了。
苏玖的尾巴全部张开了。九条尾巴，每一条都在发光。银白色的光，在暗红色的法阵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挡在莉娜面前，面对着那团正在膨胀的黑暗。
“她走得了。”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远处，怀海和尚撑着墙站起来。他的伤口上还贴着那张丑丑的符，血已经不流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张道恒站在他旁边，从背上取下桃木剑，握在手里。红穗子在暗红色的光中晃来晃去。
两个人，一僧一道，一老一少，并排站着。
看着那团正在膨胀的黑暗。
怀海和尚说：“牛鼻子，你那个定身法，能定多大个儿的？”
张道恒想了想：“没试过这么大个儿的。”
“那试试？”
“试试。”
苏玖站在莉娜面前，九条尾巴在身后飘动。银白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一盏灯在黑暗中燃烧。
她看着那团黑暗，深吸一口气。
“妈，”她轻声说，“我又要干活了。”
没有人回答。
但她的尾巴，更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