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冲进塔里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看见一条路。
结果没有。
塔里面不是空的。到处都是墙——金属的墙,灰白色的,没有缝,没有门,没有窗户,什么都没有。墙与墙之间是狭窄的通道,弯弯绕绕的,像迷宫。通道里没有灯,但墙面上有一种暗淡的荧光,灰蒙蒙的,像是快要没电了。
苏玖跑了三条通道,拐了四个弯,撞了五次墙。
她停下来,喘着粗气,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
“不对,”她自言自语,“不对不对不对。”
她记得张道恒说的——人在通天塔的最底下,献祭大阵的阵中心。那就应该往下走。可她跑了半天,一条往下的路都没看见。所有的通道都是平的,有的甚至往上斜。她越跑越觉得自己在往上走,离底下越来越远。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
她用天眼看。灰色的墙,灰色的通道,灰色的荧光。墙太厚了,她看不透。她能感觉到底下有巨大的能量在涌动——那是献祭大阵,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塔的最深处缓缓跳动。但她找不到路。一条都找不到。
她睁开眼,骂了一句。
“徐国强挖了十八条地道,你就不能多挖一条直接通到最底下吗?”
骂完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不讲道理。徐国强挖的地道只到地基,再往下就是献祭大阵的范围了。那里有奥林匹斯的层层结界,盾构机过不去。
苏玖站在通道里,左右看看。左边是灰墙,右边是灰墙,前面是灰墙,后面也是灰墙。她迷路了。
她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一句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怎么在迷宫里找到路?她又不是老鼠。
她正打算随便选个方向继续跑,一只手忽然从旁边的通道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苏玖的尾巴炸了。她本能地抬手要请雷——
“大人,是我。”
忍狐一郎。
他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上全是灰,脸上也灰扑扑的,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他的刀没出鞘,但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可以拔出来。
“你怎么在这?”苏玖问。
一郎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另一条通道里拽。
“大人,”他说,声音很低,很急,“要跟着我走。”
苏玖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这个地形你不熟,”一郎说,眼睛盯着前方,脚步不停,“我熟。”
苏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一郎说过的话——他们人前几天进去看过一下,递了消息出来。
“你进来过?”
“嗯。”一郎说,“进来过三次。第三次差点出不去。”
他没有细说。但苏玖注意到,他说“第三次”的时候,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一郎带着她在通道里七拐八拐。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从来不在岔路口犹豫。有时候他会停下来,把手贴在墙上,感受什么,然后选一个方向继续走。
“这些通道会变,”他低声说,“奥林匹斯的纳米机器人在重组墙体。上一次走的路,下一次就不通了。”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
一郎没有回头。
“记规律。”
两个字。轻描淡写的。但苏玖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是多少次迷路、多少次死里逃生。
他们走了大概一刻钟。通道越来越宽,荧光越来越亮。空气里开始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金属味,是一种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一郎忽然停下来。
“到了。”
他推开前面一块活动的墙板——那墙板看起来和周围的墙壁一模一样,但一推就开了,像一扇伪装的门。
光从外面涌进来。
不是灰蒙蒙的荧光,是真正的光——月光。还有火光。还有爆炸的闪光。
苏玖眯起眼睛,跟着一郎走出去。
他们站在塔底的一个平台上。平台很小,只够站三四个人。平台下面,是海。
黑色的海。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但海面上不平静——到处都是碎片、残骸、还在燃烧的火焰。远处,相柳的九个脑袋在海面上翻腾,像九条巨蛇在搏斗。
苏玖这才看清了战场的全貌。
雷恩的人已经打进去了。十八条地道口像十八个张开的嘴巴,不断有伤员被抬出来,也不断有生力军冲进去。地道口外面的空地上,临时搭了几个帐篷,有人在里面包扎伤口,有人在里面喝水休息。但更多的人——那些穿着黑袍子的欧洲法师、裹着彩色布条的非洲巫师、戴着羽毛头饰的美洲萨满——他们不在帐篷里。他们在地道里,在塔里,在那些灰白色的通道里,和奥林匹斯的守卫者厮杀。
苏玖站在平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的任务——救出莉娜——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这么多人,这么多命,都在往里填。
一郎站在她旁边,也看着下面。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大人,”他忽然说,“要下去,还得再打个洞。”
苏玖转过头,看着他。
一郎指着平台下面的海面。在塔基和海面之间,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在蠕动。不是水,不是雾,是一种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物质。它覆盖在塔基的表面,厚厚的一层,把塔和海隔开了。
“那是奥林匹斯的最后一层结界,”一郎说,“纳米机器人组成的活性屏障。挖地道的盾构机过不去,会被它缠住、吞掉、消化。”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
“徐国强的盾构机也不行?”
“不行。”一郎说,“他试过。第十八条地道挖到最后一层防水墙的时候,盾构机的刀盘碰到这个屏障,差点被整个拽进去。”
苏玖沉默了一下。
“那怎么办?”
一郎看着她。
“相柳大人。”
苏玖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
她转过身,看着海面上那九个正在翻腾的脑袋。相柳的鳞片上挂满了东西——不是水草,不是渔网,是奥林匹斯的机器人。小小的,银灰色的,像一群密密麻麻的甲虫,爬满了相柳的全身。有的在啃它的鳞片,有的在钻它的伤口,有的在往它的眼睛里爬。
相柳的九个脑袋在疯狂地甩动,想把那些机器人甩下去。但机器人太多了,甩掉一批,又爬上来一批。它的身上到处都是血,鳞片被掀翻了好些,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海水被染红了一大片。
苏玖看着那个浑身是伤、鲜血淋漓的巨大身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海面上喊:
“相柳!”
九个脑袋同时转过来。最大的那个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还是很亮。
“小狐狸,”它说,声音有点喘,“你出来了?”
苏玖指着塔基下面那层灰白色的屏障。
“咱们下去还得再打个洞!”她喊,“你有办法不?”
相柳的那个脑袋眨了眨眼。然后它笑了。那笑容在它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有点狰狞,但苏玖觉得很好看。
“办法是有啊,”它说,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咬牙切齿的,“就是这些破玩意儿——”
它猛地甩了一下脖子,把身上的几十个机器人甩飞出去。
“挠得我很痒啊!”
苏玖低头仔细一看,这才看清了相柳身上的情况。不是“有点伤”——是遍体鳞伤。那些机器人像蝗虫一样趴在它身上,用细小的金属爪子撕开它的鳞片,钻进它的血肉里。有的已经钻得很深了,只露出半截身子在外面,还在往里拱。相柳的鲜血顺着鳞片的缝隙往下淌,把整片海面都染红了。
苏玖的尾巴炸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
“妈了个蛋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相柳也是你们敢动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
苏玖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想起涂山。想起那些死在洪水里的族人。
她想起忍狐幸之助。想起千代和千雪。想起那面染血的白幡。
她想起老陈。想起他说“干,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报这个仇”。
她睁开眼。
“九天请雷,”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句咒语,“紫霄正神。急急如律令——”
她的九条尾巴全部张开了。不是炸开,是张开——像九面旗帜在夜风中展开,每一根毛发都在发光。银白色的光,从尾巴的根部流向尖端,从尖端射向天空。
九道光柱,直冲云霄。
月亮暗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有人用手遮住了它。
然后——
紫色的雷落下来了。
不是一道。是无数道。紫色的闪电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像一场暴雨,像一匹紫色的瀑布,从九天之上倒挂下来。每一道闪电都精准地劈在相柳身上的机器人上——不是劈相柳,是劈那些趴在它身上的甲虫。
那些银灰色的机器人在紫雷中炸开、熔化、蒸发。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有的掉进海里,有的落在相柳的鳞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相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九个脑袋同时昂起来,脖子上的鳞片全部炸开,像九条竖起了鬃毛的眼镜蛇。它的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雷声太大了,把一切都吞没了。
紫雷持续了大概十秒。或者十息。或者一辈子。苏玖分不清了。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尾巴也在发抖。九条尾巴,全都在抖。
但她站着。没有倒下。
雷停了。
海面上安静了。那些机器人——成千上万的机器人——全部趴下了。它们从相柳身上脱落,一层一层地掉进海里,像下了一场银灰色的雪。海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相柳站在海里,浑身冒着烟。九个脑袋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它的鳞片上还有紫雷残留的电弧,噼里啪啦地跳着,像一串串小鞭炮。
“你这个雷,”它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好厉害。”
它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把我也给劈麻了。”
苏玖靠在平台的栏杆上,喘着粗气。她想笑,但笑不出来。她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不好意思,”她说,“没控制好。”
相柳最大的那个脑袋摇了摇,把最后几丝电弧甩掉。
“行了,”它说,“先这样。”
它深吸一口气,身体开始下沉。九个脑袋没入水中,只露出眼睛和鼻孔。水面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海水打着转往里灌。
苏玖愣了一下:“相柳?”
水底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声,不是爆炸声,是一种更深沉的声音——像是地壳在移动,像是海底在裂开。
海面开始震动。不是波浪,是震动——整片海面都在抖,像一面被敲响的鼓。苏玖脚下的平台也在抖,灰白色的墙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让我来给你打个洞吧。”
相柳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打个最大的洞。”
水面上炸开一个巨大的水柱。不是怀海那种——怀海的弹指神通是锐利的、集中的,像一把刀。相柳的这个是蛮横的、狂暴的,像一柄锤子。
水柱落下去之后,苏玖看见了。
塔基下面那层灰白色的活性屏障上,多了一个洞。
很大。大到能让十个人并排走进去。洞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那些纳米机器人在洞口蠕动着,想重新合拢,但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它们——相柳的九个脑袋堵在洞口,九张嘴同时咬着屏障的边缘,不让它合上。
“不要认为徐国强那个盾构机能打洞,”相柳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带着一点得意,一点不服气,还有一点老小孩一样的倔强,“我相柳向来也不逞多让。”
它顿了顿,把洞口又撑大了一圈。
“我比盾构机厉害。”
苏玖站在平台上,看着那个巨大的洞,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一郎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洞。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大人,”他说,“可以下去了。”
苏玖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还在发麻的尾巴。
“走。”
她迈步要往洞里跳——
一郎拉住了她。
“大人,”他说,声音很低,“下去之后,我走前面。”
苏玖看着他。
一郎没有解释。他只是说:“我熟。”
苏玖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一郎松开手,率先跳进那个洞里。他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屏障中一闪,就消失了。
苏玖站在洞口,低头看。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底下有巨大的能量在涌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她的脚下缓缓跳动。
献祭大阵。莉娜。地狱恶魔。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灰白色的屏障在她身边蠕动,像活物的血肉。她能感觉到那些纳米机器人在试图靠近她、包裹她、把她吞进去——但相柳的牙齿死死咬着屏障的边缘,不让它们合拢。
她穿过屏障,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黑暗。完全的黑暗。
然后,脚下有了光。
苏玖低头看。
她看见了。
献祭大阵。
在她的脚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它覆盖了整个塔基的面积,大到看不见边缘。法阵的线条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画上去的,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线条与线条之间,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
法阵的中心,有两个光点。
一个银白色的。一个暗红色的。
银白色的那个,是莉娜。
暗红色的那个——
苏玖的尾巴炸了一下。
那是地狱恶魔。
她看不见他的样子。她只能看见一团暗红色的光,在法阵的中心缓缓脉动,像一颗巨大的、畸形的心脏。
而莉娜,就站在那团光的旁边。
一动不动。
苏玖攥紧了拳头。
“莉娜,”她轻声说,“我来救你了。”
她开始往下落。
风在耳边呼啸。
远处,塔外的海面上,相柳的九个脑袋还咬着屏障的边缘,不让它合上。
大天狗在天空中盘旋,翅膀上的羽毛被烧焦了好几根,但他还在飞。
怀海和尚在塔底的某个地方,一拳一拳地砸着墙,金色的光在他拳头上炸开,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
张道恒站在大坝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掐算什么。风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带着远处战场上的消息。
十八条地道里,伤员还在往外送。但更多的人,还在往里冲。
雷恩浑身是血,站在地道的最深处,长剑上挂着奥林匹斯机器人的残骸。他的铠甲碎了半边,露出的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但他没有退。
他看了一眼身后。
还有人在跟上来。
他转回头,握紧了剑。
“继续。”他说。
所有人都在往前冲。
而苏玖,在往下落。
落向那个法阵。
落向那团银白色的光。
落向那团暗红色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东西。
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张开,在黑暗中划出九道银白色的光。
像九颗流星。
像九道闪电。
像九面燃烧的旗帜。
她落下去。
妈,我来了。
老陈,我来了。
莉娜,我来了。
风在耳边呼啸。
黑暗在眼前张开。
底下,那团暗红色的光,跳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