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被带走那天,是个阴天。
苏玖站在大坝上,远远看着那艘银灰色的船停靠在码头。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下来,为首的正是莉娜——还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跟老陈说了几句话,苏玖没听清。老陈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茶杯放在窗台上,跟着她上了船。
船开走的时候,老陈没有回头。
苏玖站在大坝上,看着那艘船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海天之间。
窗台上那杯茶还在。凉了。没人收。
从那以后,苏玖每天都会去老陈的办公室坐一会儿。不是想他——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想那个烦人精——就是去坐坐。有时候坐在他的椅子上,有时候坐在门槛上,有时候站在窗边看那座塔。
怀海和张道恒还在下棋。两个人都没提老陈的事,但棋下得越来越慢了。一颗子捏在手里能捏半个时辰,半天落不下去。
大天狗不蹲屋顶了。他站在大坝上,看着那座塔,翅膀收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一郎还是在擦刀。但苏玖注意到,他的刀已经不用擦了——亮得能照见人影。他还是在擦,像是在等什么。
相柳的九个脑袋不打盹了。九个脑袋全竖起来,盯着那座塔,像九根柱子。
所有人都知道。老陈进去了。一个人在塔里。
半个月。整整半个月。
苏玖数着日子过的。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会摸一下自己的尾巴——八条半,第九条的尖硬硬的,但就是不长了。她有点着急,但急也没用。老陈说过,尾巴不是急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可她干了这么多活了,怎么还不长呢?
这天晚上,苏玖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站在树下,海水漫到她的腰。她说:“活下去。”然后沉下去了。苏玖想伸手去拉,手却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醒了。
有人在她肩膀上摇她。一下,两下,三下。力道不大,但很急。
苏玖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张脏兮兮的脸上。
张道恒。
小道士蹲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他的道袍比白天更脏了,下摆湿漉漉的,像是踩过水坑。桃木剑还背在背上,红穗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苏玖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这么晚了,”她说,声音沙沙的,带着起床气,“摇我干什么?”
张道恒看着她。那双黑井一样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有点吓人。
“还睡啊?”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已经开始进攻了。”
苏玖愣了一下。
“什么?”
“进攻。”张道恒说,“通天塔。”
苏玖的尾巴炸了一下。她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上张道恒的下巴。
“已经开始了吗?”她问,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没人告诉我啊!谁是总负责?”
张道恒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腾出空间。
“没人负责,”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各干各的活。”
苏玖愣住了。
“各干各的?那谁指挥?”
张道恒看着她,眨了眨眼。
“大家都听老陈的。”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老陈?老陈不是被关在塔里吗?
张道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那张纸条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老陈给你的,”他说,“递出来的。”
苏玖接过纸条,展开。
月光照在纸上,照在那四个字上。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在很暗的地方,又像是手在发抖。但她认得——是老陈的字。
救出莉娜。
苏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道恒。
“这么强的人,”她说,声音有点飘,“需要我来救?”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没错,写的就是“救出莉娜”。
“老陈啊老陈,”她嘀咕道,“你这是安排了个什么活啊?”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那要救人,人在哪呢?”
张道恒指了指窗外。
“人在通天塔的最底下。”
苏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月光下,通天塔的轮廓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戳在天地之间。
“就在献祭大阵的阵中心,”张道恒继续说,“跟地狱恶魔在一块呢。”
苏玖的尾巴彻底炸开了。
“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
“跟地狱恶魔在一块?!你让我去救一个跟地狱恶魔待在一起的人?天呐,老陈这是要我去白送啊!”
张道恒看着她,没说话。
苏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这么强的人,而且还有两个——莉娜是150%的融合度,地狱恶魔就更不用说了——这不是让我去白送吗?”
她停下来,看着张道恒。
“老陈啊老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这安排,不可能的任务啊。”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现在进攻情况是怎么样?”
张道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风,不是浪,是另一种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在爆炸。
“雷恩带的欧洲魔法军团,第一波已经莽上去了。”
张道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现在呢,伤亡过半。”
苏玖的尾巴停住了。
“伤亡过半?”
“嗯。”张道恒点了点头,“不过都是一群硬汉,没有一个撤退的。”
他顿了顿,又说:
“十八条地道里面,基本上都躺满了伤员,正往外头送呢。”
苏玖沉默了。
她想起雷恩——那个穿着银灰色铠甲、背着长剑的十字军骑士。他说“包场子打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请客吃饭。
现在他真的“包场子”了。带着他的人,第一个冲进去。
苏玖的手指攥紧了。
“第二波呢?”她问,“第二波是谁?”
张道恒指了指窗外。
“第二波现在是从海面上过去。”
苏玖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在移动。不是一艘船,是九个——相柳的九个脑袋排成一排,像九艘并排行驶的战舰,正朝通天塔的方向游去。它的身体在水面下,掀起巨大的浪,浪花拍打着大坝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巨响。
“相柳已经往那动了。”张道恒说。
苏玖看着那九个脑袋,忽然想起相柳说过的话——“我还有那么多子子孙孙,也一块献了?”
它是为了孩子去的。
苏玖正要说什么,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不是莉娜的那种——莉娜的脚步声是金属的、冰冷的,这个脚步声是肉体的、温热的,只是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在散步。
苏玖和张道恒同时低头看。
院子里,怀海和尚正站在月光下。
他光着脚。
那件宽大的灰色僧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夜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的光头在月光下泛着青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低着头,正在做一件事——
脱鞋。
不,不是鞋。是拖鞋。一双旧旧的草编拖鞋,鞋底已经磨穿了,他用布条绑着,勉强挂在脚上。他弯下腰,把布条解开,把拖鞋拿下来,提在手里。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他抬起头,看着窗户。不是看张道恒,是看苏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风声、浪声、远处的爆炸声,清清楚楚地传进苏玖的耳朵里。
“贫僧是个急性子。”
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贫僧先走一步”。
“贫僧就先过去了。”
然后他转过身,朝海面的方向走去。
苏玖愣住了。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还是那个慢吞吞的步子。但他的每一步都很大,大得像在跨什么。他走出院子,走出大门,走到大坝上——
他踏上了海面。
没有船。没有桥。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光着脚,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海水在他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像踩在泥地上一样稳。
他的僧袍在夜风里飘动,光头上的月光一晃一晃的。他左手提着那双破拖鞋,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捏什么东西。
他就这么走着。跨海而行。
苏玖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和尚!”她趴在窗户上喊,“你连船也不要吗?你这也太生猛了吧!”
怀海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月光下,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海面上。
苏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方向,半天没动。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张道恒。
“小道士,”她说,“你也过去吗?”
张道恒还没回答——
头顶上传来一阵呼啸声。
苏玖抬头看。
大天狗从屋顶上俯冲下来,翅膀展开,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他落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糊了苏玖一脸。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又急又冲,翅膀还在扇,把苏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就差你了!”
他指着海面上那个方向:
“你自己想办法过去吧!”
然后他一蹬地面,翅膀猛地一振,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转眼就消失在夜空中。
苏玖站在窗边,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贴着两片树叶。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张道恒。
小道士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桃木剑背在背上,红穗子在风里晃。
“你不去?”苏玖问。
张道恒想了想。
“我等会儿去。”他说,“我先看看风向。”
苏玖翻了个白眼。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
救出莉娜。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
然后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爆炸的闷响。月光照在大坝上,照在海面上,照在那座黑色的塔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道恒。
“不带这么玩儿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抱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们都已经玩得这么嗨了,把我一个人扔这儿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八条半。第九条的尖硬硬的,戳着手指。
“不过,老陈给我的这个任务——”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塔。
“也是要叫我去玩命啊。”
她深吸一口气,把尾巴甩到身后。
“不管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起来了,“我也莽上去吧!”
她往前迈了一步。
张道恒在身后叫住她:“苏玖。”
她回过头。
小道士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脏兮兮的脸上。他看着她,那双黑井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在跳。
“老陈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苏玖等着。
张道恒说:“他说,你的尾巴,该长齐了。”
苏玖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八条半。还是八条半。
但第九条的尖,忽然痒了一下。不是普通的痒,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顶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
她摸了摸。
硬的。热的。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张道恒。小道士已经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先去看风向,”他说,“你慢慢来。”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了。
苏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八条半尾巴上。
她深吸一口气。
“妈,”她轻声说,“我去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远处,爆炸声越来越密了。月光下,那座黑色的塔矗立在海天之间,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物。
苏玖迈开步子,朝海面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她走得很稳。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尾巴吹起来。八条半尾巴在月光下飘动,像八面半旗帜。
她走到大坝边上,看着面前那片黑色的海。
怀海和尚刚才就是从这里走过去的。光着脚,提着拖鞋,一步一步,跨海而行。
苏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她没有穿鞋。狐狸不需要穿鞋。
她深吸一口气,把脚伸出去——
脚尖触到了水面。
凉的。海水从她的趾缝里渗进来,凉的。
她踩下去。
水面上荡开一圈波纹。她站住了。
没有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下的海水。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像一条路。
她忽然笑了。
“原来我也会。”她轻声说。
她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她走起来了。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她往前走。尾巴在身后飘动,八条半,像八面半旗帜。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脚下的海面上,照在那条银色的路上。
远处,通天塔越来越近了。
爆炸声越来越响。
她看见海面上相柳的九个脑袋在翻腾,看见天上大天狗的翅膀在月光下划过,看见塔底下有金色的光在一闪一闪的——那是怀海和尚的弹指神通。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
救出莉娜。
“老陈啊老陈,”她一边走一边嘀咕,“你给我安排的什么活啊。救一个150%融合度的怪物。她需要我救吗?她一只手就能把我捏死。”
她顿了顿,又嘀咕了一句:
“不过既然你说了,那我就去呗。”
她加快了脚步。
海风越来越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尾巴在身后飘动,第八条的尖上,第九条正在往外顶。痒痒的,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她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话。
“你的尾巴,该长齐了。”
她笑了。
“那就长齐吧。”
她跑起来了。
赤着脚,踩在海面上,一步一步,越跑越快。月光在她脚下碎成一片银色的光,像一条路,通向那座塔。
远处,爆炸声越来越密。火光在天边一闪一闪的,像打雷。
苏玖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低头一看——海面上,一个巨大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就在她脚边。
相柳。
最小的那个脑袋。它眯着眼睛,看着她,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小狐狸,”它说,声音细细的,像个小孩子,“你也来了?”
苏玖点了点头。
“来了。”
相柳的那个脑袋歪了歪,看了看她身后的尾巴。
“八条半,”它说,“还差一点。”
苏玖说:“快了。”
相柳笑了。那个笑容在它巨大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但苏玖觉得很好看。
“那你快点,”它说,“里面打得很热闹。”
它沉下去了。水花溅起来,把苏玖的裙子打湿了一大片。
苏玖擦了擦脸上的海水,继续跑。
她跑得越来越快。海风在耳边呼啸,尾巴在身后飘动,月光在脚下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她跑过相柳的九个脑袋,跑过大天狗在天空中的影子,跑过海面上漂浮的碎片——那是奥林匹斯的无人艇残骸,被怀海的棋子打碎的。
她跑着跑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是怀海和尚的声音。
“阿弥陀佛。”
就两个字。然后是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玖抬起头,看见通天塔的底部有一团金色的光在膨胀,像一颗小太阳。光芒所到之处,塔身上的金属外壳在融化,在变形,在剥落。
怀海和尚已经打到塔底了。
苏玖加快了脚步。
她跑得越来越快,快到脚下的海水被踩出一串一串的水花,快到尾巴被风吹成一条直线。
她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尾巴。
她低头一看——
第九条尾巴,长出来了。
不是一点点,是一整条。从第八条的根部顶出来,硬硬的,热热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九条尾巴。
苏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她说,“你看,九条。”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母亲看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那座塔。
塔底已经被怀海打出一个洞。金色的光从洞里透出来,像是塔在流血。
苏玖攥紧了拳头。
“莉娜,”她轻声说,“我来救你了。”
她冲进那片金光里。
身后,九条尾巴在月光下飘动,像九面旗帜。
海面上,相柳的九个脑袋同时抬起头,看着那个冲进塔里的身影。
最小的那个脑袋轻声说:“九条了。”
最大的那个脑袋点了点头。
“嗯。九条了。”
天上,大天狗俯冲下来,翅膀擦过塔尖,带起一阵狂风。
他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咧开嘴笑了。
“狐狸,”他说,“你可别死了。”
远处,大坝上,张道恒站在老陈的办公室里,看着那座塔。
窗台上,那杯凉茶还在。他没有动它。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火光,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算风向。
风从东边来。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桃木剑在背上轻轻晃动,红穗子一摇一摇的。
“该我了。”他轻声说。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了。
只剩下那杯茶。
凉了。没人收。
但月光照在杯沿上,亮亮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