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说“等”,就真的等。
又等了七天。
苏玖数着日子过的。每天早上起来,坐在台阶上啃小鱼干,看怀海和张道恒下棋,看大天狗在屋顶上蹲着,看一郎擦刀,看相柳在海面上打盹。日子过得像嚼了很久的甘蔗,渣滓越来越多,甜味越来越少。
第八天早上,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苏玖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杂乱的、沉重的、轻快的、拖着走的,各种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流,从楼梯口涌上来。
她睁开眼,愣住了。
老陈的办公室门口站满了人。不,不只是门口,走廊里也站满了,楼梯上也站满了,连院子里都站满了。
什么人都有。
有穿着黑袍子的欧洲人,袍子上绣着银色的六芒星,手里拄着法杖,法杖顶端镶着不知名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有裹着彩色布条的非洲人,脖子上挂着一串一串的兽骨和贝壳,皮肤黑得发亮,眼睛白得像两颗煮鸡蛋。有戴着羽毛头饰的美洲人,脸上画着红白相间的条纹,手里摇着沙锤,嘴里念念有词。还有几个大洋洲的,皮肤棕褐色,身上纹满了图腾,赤着脚站在地上,脚趾头缝里夹着泥。
苏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挤在一起。
他们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张望,有的在摆弄手里的法器,有的在互相打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薰香、草药、兽皮、汗水,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汤。
老陈的办公室太小了。这些人挤进去,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有人被踩了脚,咕哝了一句听不懂的话。有人被法杖戳了后背,回头瞪了一眼。还有人干脆坐在走廊的地上,把法器摆在面前,像摆地摊似的。
苏玖的尾巴缩了缩,把自己往墙根贴了贴。
“天呐,”她小声嘀咕,“这是开联合国大会吗?”
大天狗从屋顶上探下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一郎站在走廊尽头,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动——那是准备拔刀的动作。
怀海和张道恒倒是淡定。两个人还坐在办公室里下棋,周围挤满了人,他们连头都没抬。
“你又走错了。”张道恒说。
“没有。”怀海说。
“有。”
“哪有。”
“这里。你看。”
“哎呀。”
苏玖正想挤进去看看老陈在哪,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了。
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上来。
很高。比大天狗还高半个头。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铠甲,不是日本武士那种,是欧洲骑士那种——胸甲、肩甲、臂甲、腿甲,一应俱全,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铠甲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罩袍,胸口绣着一个红色的十字架。
他背上背着一把剑。很长。比他自己还高。剑柄露在肩膀上面,缠着黑色的皮绳,握柄处磨得发亮。剑鞘是铁打的,上面刻满了花纹,有些地方已经锈了。
他的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深蓝色的,像冬天的海。下巴上有一道疤,不长,但很深,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下来。低下头——不低头不行,他太高了,门框只到他额头。
他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木头,和苏玖之前注意到的那个被虫蛀过的洞。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他走进办公室。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
他走到老陈面前,摘下头盔。
金色的头发,很短,像麦茬。脸上的皮肤被晒得粗糙,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看着老陈,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友善,是一种经历过太多战争之后才有的平静。
他伸出手。
老陈握住他的手。
“雷恩,”老陈说,“来了。”
雷恩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动:
“老陈,地道挖好了没有?”
老陈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把桌上的茶杯、文件、零碎东西全推到一边。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摊开在桌面上。
苏玖挤进去,踮起脚尖看。
那是一张巨大的工程图。标注密密麻麻的,有汉字、有数字、有箭头、有红线。图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结构——通天塔的地基。从地基向外辐射,有十八条弯曲的线条,像章鱼的触手,穿过地层,绕过各种标注着“防空区”“雷区”“监测网”的区域,最终汇聚在东海大坝的下方。
十八条地道。
徐国强挖了两年半的十八条地道。
老陈的手指按在图纸上,从大坝的位置开始,沿着其中一条红线,慢慢划到通天塔的地基。
“十八条,”他说,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从大坝出发,绕过奥林匹斯的防空网,穿过地层,直达通天塔的地基。”
他抬起头,看着雷恩:
“你们怎么安排?”
雷恩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纸。他看了很久,久到苏玖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陈。
“包场子打呗。”
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这顿饭我请了”。
苏玖愣了一下。
雷恩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欧洲的、非洲的、美洲的、大洋洲的,各路法师、巫师、萨满、祭司。
“我们进去,”他说,“你们在外头看着就行了。”
大天狗第一个不乐意了。
他从屋顶上跳下来,翅膀扇了两下,落在地板上,震得整层楼都抖了一下。
“什么?!”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我来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你要我在外面看场子?!”
他的翅膀张开了,把旁边的两个人扇得往后退了两步。
“不行!”他吼道,“我要参加!”
雷恩转过头,看着大天狗。
他比大天狗矮一点,但他的眼神让大天狗的声音低了三度。
“你飞得快,”雷恩说,“外面也需要人。”
“我不管!”大天狗说,“我不是来看场子的!我是来打仗的!”
雷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大天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大天狗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翅膀不自觉地收了收。但他没退让。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走廊尽头,一郎站起来。
他走过来,没有大天狗那么大声,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我们人前几天进去看过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一郎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
“递了消息出来,”他说,“里头不太好搞。”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看守非常严密。而且有智能机器人。奥林匹斯的纳米机器人,不是普通的守卫。它们没有感情,不会害怕,不会后退,不会犯错误。”
他看着雷恩,又看了看老陈:
“这个仗打的话,恐怕会牺牲很大。”
办公室里安静了。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她想起莉娜——那双银灰色的、没有高光的眼睛。
没有感情,不会害怕,不会后退,不会犯错误。
那不是人。那是程序。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这仗要是不打,大家都会牺牲。”
没有人说话。
他说的是事实。献祭计划一旦执行,地上的生物——不管是人还是妖,不管是法师还是平民——全都会死。
这是奥林匹斯的方案。异世界之门打开,地面生物全体献祭,换取一万年的能源。
一万年。
多么漫长的时间。漫长到可以让一个文明忘记自己是从什么废墟上站起来的。
老陈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大家不要吵。听我安排。”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那些法师、巫师、萨满都闭上了嘴。大天狗的翅膀收了回去。一郎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怀海和尚放下棋子,抬起头。张道恒也放下棋子,抬起头。
所有人都看着老陈。
老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然后他放下茶杯。
“我要告诉大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再过一个月,我呢,会投降。”
苏玖的尾巴炸了。
大天狗的嘴张开了。一郎的手又按上了刀柄。怀海和尚的眉毛动了一下。张道恒的眼睛亮了一下。
连雷恩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都闪过一丝波动。
“当然了,”老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假投降。你们不要紧张。”
苏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老陈,”她说,声音有点紧,“你说什么?”
老陈看着她。
“假投降,”他重复了一遍,“我会亲自住到通天塔里面去。”
他转过身,手指按在图纸上那座塔的位置。
“到时候,”他说,“里应外合,把通天塔拿下。”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院子里有人在呼吸,能听见海面上相柳的尾巴拍水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通天塔建造时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苏玖看着老陈。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有昨晚没刮干净的胡茬。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邋遢的中年人。
但他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他要投降。假投降。住进通天塔。当内应。
苏玖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一句话。很久以前说的,久到她差点忘了。
“干这个活,只能好中选优。”
她一直以为,他说的“好”是怀海,是张道恒,是雷恩,是那些能打能杀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他说的“好”,也包括他自己。
最危险的那个活,他留给了自己。
苏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不行”,但“不行”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是知道的。有些活,总得有人去干。
就像母亲沉入海水。就像忍狐幸之助跪在白幡前。就像徐国强挖了两年半的地道。
有些活,只能自己去干。
她站在那里,看着老陈。
老陈也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狐狸,”他说,“你那尾巴,长齐了吗?”
苏玖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摸了摸——八条半,还是八条半。第九条的尖硬硬的,戳着手指。
“没有。”她说。
老陈点了点头。
“快了。”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雷恩,看着大天狗,看着一郎,看着办公室里所有的法师、巫师、萨满。
“一个月,”他说,“一个月后,我进塔。”
他把图纸折起来,收进抽屉里。
“这一个月,你们把该准备的准备好。该练的练好。该等的等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个月后——”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
“干活。”
没有人说话。
雷恩点了点头。大天狗把翅膀收紧了。一郎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怀海和尚低下头,继续下棋。张道恒也低下头,继续下棋。
“你又走错了。”张道恒说。
“没有。”怀海说。
“有。”
“哪有。”
“这里。你看。”
“哎呀。”
苏玖靠在门框上,看着老陈。
他站在办公桌前,背对着窗户。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很像一个人。
像谁呢?
她想了一会儿。
像母亲。
像母亲沉下去之前,站在树下抬头看她的那个背影。
都是把最危险的事留给自己的人。
苏玖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没哭。
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小鱼干,塞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很脆。
“老陈,”她说,嘴里嚼着鱼干,声音含含糊糊的,“你那个假投降,靠谱吗?”
老陈转过头,看着她。
“不靠谱。”他说。
苏玖愣住了。
老陈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
“所以才叫你们等着,”他说,“等我进去了,看情况再说。”
苏玖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不靠谱。”
老陈没理她。他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办公室里,人群慢慢散了。那些法师、巫师、萨满三三两两地离开,有的去了院子里,有的去了楼下,有的去了屋顶上。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了。
雷恩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陈,”他说,“你那十八条地道,够不够结实?”
老陈说:“徐国强挖的,你说呢?”
雷恩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戴上头盔,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楼下。
苏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郎说的那句话——里头不太好搞,看守非常严密,有智能机器人,这个仗打的话,恐怕会牺牲很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八条半。
还差一点。
她摸了摸第九条的尖,硬硬的,有点痒。
“老陈,”她忽然说,“你进去了,我们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动手?”
老陈端着茶杯,想了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老陈笑了。
“提前说了,就不叫里应外合了。”
苏玖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烦。”
老陈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
远处,通天塔的塔尖刺破云层,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苏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座塔还在长。每一天都在长。
一个月。
一个月后,老陈就要住进去了。
她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老陈进去之后会怎么样。不知道那场仗打起来会死多少人。
但她知道,一个月后,不管尾巴长没长齐,她都会去。
因为老陈在里面。
因为母亲说过,活下去。
也因为老陈说过,干,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报这个仇。
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快了。
她转身走下楼梯,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小鱼干。
咔嚓。
很脆。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远处,海面上,相柳的九个脑袋排成一排,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大天狗蹲在屋顶上,翅膀收着,也在想什么事情。
一郎站在走廊尽头,手按在刀柄上,也在想什么事情。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一个月后。
苏玖把最后一口小鱼干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她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一句话。
“该来的都会来的。该打的,一场都跑不了。”
她笑了。
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