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苏玖正坐在台阶上啃小鱼干,怀海和张道恒还在办公室里下棋——下了两天了,一局都没下完。每次快分出胜负的时候,两个人就开始互相拆台,你指着我一个断点,我指着你一个漏招,然后嘻嘻哈哈地把棋子收回去重来。
大天狗已经在屋顶上蹲了两天,翅膀都蹲麻了,时不时站起来扇两下,把瓦片扇得噼里啪啦响。一郎还是站在走廊尽头擦刀,那把刀已经亮得能当镜子用了,他还在擦。
相柳九个脑袋在海面上排成一排,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苏玖注意到,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一个脑袋抬起来,看一眼远处那座塔,然后又沉下去。
老陈今天没在办公室喝茶。他站在大坝上,看着远处,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苏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知道,老陈的脸色和前几天不一样了。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
她把最后一口小鱼干塞进嘴里,正要站起来——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不是怀海的慢步,不是老陈的踱步,是徐国强的步子。大步流星,地动山摇,每一步都像在踩油门。
苏玖转过头。
徐国强从楼梯口走上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泥还是机油。手套摘了塞在后裤袋里,手指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油污。
他走到老陈面前,把手套往桌上一拍。
“老陈,”他说,声音洪亮得像在工地上喊号子,“你要的活给你干好了。”
老陈转过身,看着徐国强。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个字:
“好。”
两个人像打哑谜一样,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解释。
苏玖忍不住了。
“等等,”她站起来,走到徐国强面前,“东海大坝不是早就修完了吗?收尾工程不是也做了吗?你的挖机应该也不开了吧?”
她盯着徐国强,眼神里全是疑惑:
“你说你还干什么活?”
徐国强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看她的时候得低着头,像看一只蹲在地上的狐狸——不对,她就是狐狸。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在黝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白。
“狐狸,”他说,“你看见那座塔了吗?”
他用下巴朝远处努了努。
苏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通天塔的塔尖刺破云层,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看见了。”
徐国强把后裤袋里的手套抽出来,拍了两下,油灰飞了一地。
“通天塔在建的时候呢,”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浇筑了多少方混凝土,“我底下就用盾构机,给他挖了十八条路。”
苏玖的尾巴炸了一下。
“什么?”
“十八条路。”徐国强伸出手指头比划,“从大坝底下出发,绕过奥林匹斯的防空网,穿过地层,一直挖到通天塔的地基下面。”
他顿了顿,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
“现在这条路呢,都已经挖好了。就只差最后一层——”
他张开拳头,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留了一条缝。
“薄薄的防水墙。我没有打穿。”
苏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看看徐国强,又看看老陈,又看看徐国强。
“你……你挖了多久?”
徐国强想了想:“通天塔建了三年,我挖了两年半。”
苏玖的尾巴彻底炸开了,八条半尾巴像八把半打开的扇子,竖在她身后。
“两年半?”她的声音拔高了,“你挖了两年半?你白天修大坝,晚上挖地道?”
徐国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也不是每天晚上。下雨天不挖,土太软,容易塌。”
苏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徐国强每天在工地上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他说“规矩就是规矩”时的表情,想起他开着挖掘机冲进台风里的背影。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挖机的。一个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的普通人。
结果这个“普通人”,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挖了两年半的地道。
十八条。直通通天塔。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问:
“你那个盾构机……哪来的?”
徐国强笑了。他转过头,看着老陈。
老陈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凡人联盟拨的款,”他说,“走的是‘东海大坝维护加固工程’的预算。”
苏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你……你用修大坝的钱,买盾构机挖地道?”
老陈没说话,只是喝茶。
徐国强在旁边补了一句:“大坝也修好了。一分钱没多花。”
苏玖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天呐,”她说,“你们两个,一个管预算,一个管施工,合起伙来骗了凡人联盟三年?”
老陈放下茶杯,看着她。
“骗?”他说,“什么叫骗?大坝修好了,地道也挖好了。这叫——”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统筹兼顾。”
苏玖翻了个白眼。
徐国强在旁边嘿嘿笑。笑完了,他收起笑容,看着苏玖,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狐狸,”他说,“老和尚的拳头很硬。你的雷也很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也说过,我命很硬的,对不对?”
苏玖点了点头。
徐国强把拳头举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告诉你啊,”他说,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电焊的火花,“我的盾构机,比我的命还要硬。”
苏玖看着那只拳头。黝黑的,粗糙的,指节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徐国强的样子。他扛着铲子,黑一道白一道的脸,问她“挖什么”。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干活的。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只是干活的。他是那种,你让他干一个活,他能干出三个活来的人。而且每一个都干得漂漂亮亮。
她忽然笑了。
“老徐,你厉害啊。”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叫他“老徐”,“老陈,我现在问你——”
她顿了顿,看着老陈:
“什么时候动手?”
办公室门口,大天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顶上下来了。他蹲在门槛上,翅膀收在背后,听见这句话,猛地站起来。
“就是就是!”他说,声音大得像打雷,“等了这么久了,应该要动手了!”
他的翅膀不自觉地张开,把走廊两边的墙壁扇得扑扑响。
走廊尽头,一郎站起来。他把擦好的刀别回腰间,刀鞘碰到腰带,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老陈。
“下命令吧,”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等你一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
怀海和尚放下棋子,抬起头。张道恒也放下棋子,抬起头。
海面上,相柳的九个脑袋同时转过来,九双眼睛盯着办公楼的方向。
苏玖站在台阶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所有人都看着老陈。
老陈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照得发白。
他看着窗外。
远处,通天塔的塔尖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像一根刺,扎在天和地之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
“急什么?”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大天狗愣住了。一郎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苏玖的尾巴停住了。
老陈转过身,看着他们。
“欧洲魔法军团还没来人呢,”他说,“法术同盟的人,一半都没来。”
他看着大天狗:
“你急什么?”
大天狗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老陈看着一郎:
“等他们来了再说。”
一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重新站回走廊尽头。
老陈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但他不在乎。
“都别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明天的工地,“该来的都会来的。该打的,一场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座塔。
“等人都到齐了——”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等人都到齐了,就打。
苏玖靠在门框上,看着老陈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在那条破胡同里,她饿得快死了,他拿着一根棍子捅她,问她“死了吗”。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烦。现在她还是觉得他烦。但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在听。
“老陈,”她忽然开口,“欧洲魔法军团,是什么来头?”
老陈没回头。
“法术同盟的人,”他说,“跟地狱恶魔打了三百年了。你以为是我们在单打独斗?”
苏玖愣了一下。
老陈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狐狸,你以为凡人联盟是什么?就咱们这几个人?”
他指了指窗外那座塔:
“那座塔,想拆它的人多了去了。我们只是其中之一。”
苏玖沉默了。
她想起老陈说过的那句话:干这个活,只能好中选优。
大天狗是“好”,相柳是“好”,怀海是“好”,张道恒是“好”,徐国强是“好”。
但老陈说还不够。
现在她知道了——他要等的,不只是这几个人。
是半个世界。
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第九条的尖,又硬了一点。
“那就等。”她说。
老陈看了她一眼,笑了。
“等。”他说。
他端起茶杯,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塔。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照得发白。
大天狗重新蹲回门槛上,翅膀收起来,嘴里嘀咕着:“等就等,谁怕谁。”
一郎站在走廊尽头,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说话。
怀海和尚低下头,继续下棋。张道恒也低下头,继续下棋。
“你又走错了。”张道恒说。
“哪有。”怀海说。
“这里,你看,这里。”
“哎呀,还真是。”
海面上,相柳的九个脑袋重新排成一排,眯着眼睛,继续打盹。
苏玖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小鱼干,塞进嘴里。
咔嚓。
很脆。
她看着远处那座塔,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急了。
该来的都会来的。
该打的,一场都跑不了。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八条半。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