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老陈办公室的门,是楼下的大门。有人在敲,敲得不急不慢,三下,停一会儿,再三下。
苏玖从台阶上站起来——她昨晚没回佐藤家,就在老陈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凑合了一夜。腰有点酸,尾巴被压麻了,甩了两下才缓过来。
她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小。不是年纪小,是身材小——瘦瘦小小的,像一根没长开的豆芽菜。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脏兮兮的,下摆沾满了泥,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背上背着一把桃木剑,剑柄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穗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脸没洗干净。苏玖隔着三层楼都能看见他脸颊上那两块灰印子,像是用手抹了两下就出门了,连水都没沾。
他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
小道士站在门口,仰着头看这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九个脑袋,最后看了看天上——昨天被怀海打下来的无人机碎片还没捞干净,有几块漂在海面上,被浪推来推去。
他挠了挠头,然后继续敲门。
三下。停一会儿。再三下。
苏玖叹了口气,下楼去开门。
门开了。
小道士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但里面有光在跳,像井底映着月亮。
“你好,”他说,声音还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我找老陈。”
苏玖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他。
“你找老陈干什么?”
“他说有个活。”小道士说,“我就来了。”
苏玖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又看了三秒。她试图用天眼看一下这个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没有金光,没有妖气,没有纳米机器人的银光。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瘦得能看见锁骨,道袍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数出几根肋骨。
“天呐,”苏玖说,“老陈这是把哪家道观的孩子拐来了?”
小道士没生气,只是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我不是孩子,”他说,“我是道士。”
苏玖让开路。
小道士走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苏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火味,不是草药味,是泥土味。新鲜的、潮湿的泥土味,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
她跟在他后面上楼。
老陈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小道士,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果然是你”的笑。
“哎呀,”老陈说,“你也来了。”
小道士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老陈——他太矮了,看谁都得仰头。
“嗯,”他说,“来了。”
老陈点了点头,往里面努了努嘴:“怀海等你很久了。”
小道士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快步走进去,道袍的下摆在楼梯上拖了一道灰印子。
办公室里,怀海和尚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不是老陈的茶,是他自己带的——一个旧旧的紫砂壶,壶嘴缺了一角,用锡补过的。
他看见小道士,放下茶壶,笑了。
那笑容比昨天看大天狗的时候大得多,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一朵彻底绽开的菊花。
“哎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见了故人的欢喜,“闲着没事,咱们来下围棋吧。”
小道士二话不说,在怀海对面坐下来。
怀海从僧袍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罐棋子。黑子白子,都是石头磨的,边角已经磨圆了,泛着温润的光。棋盘是画在一块旧布上的,线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格子。
他把棋盘铺好,把棋子摆开。
小道士拿起一颗黑子,在指间转了转,然后落在棋盘上。
“你的棋艺很臭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怀海嘿嘿笑了两声,摸起一颗白子,跟上去。
苏玖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老一小蹲在地上——不,是坐在地上,连个凳子都没搬——开始下棋。
她转过头,看着老陈,用口型说:什么情况?
老陈端着茶杯,用口型回:看着。
苏玖翻了个白眼,继续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棋子落在布棋盘上的声音,轻轻的,闷闷的。
大天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一郎站在走廊尽头,擦着刀,偶尔抬头看一眼。
海面上,相柳的九个脑袋排成一排,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棋下了大概一刻钟。
怀海和尚摸起一颗白子,正要往棋盘上落——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刀。
苏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海面上,有一个东西在移动。很小,很远,但她看见了——是一艘船。不是普通的船,没有帆,没有桨,通体银灰色,贴着水面飞行,速度极快,后面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迹。
奥林匹斯的无人攻击艇。
苏玖见过这种东西。在凡人联盟的简报上,管它叫“水面自杀式无人机”,装满高能炸药,撞上目标就爆炸。
那艘艇正朝大坝的方向冲过来。
怀海和尚的手动了。
不是站起来,不是转身,只是手。他手里还捏着那颗白子,手腕轻轻一翻——
棋子飞出去了。
没有呼啸声。没有破空声。什么都没有。那颗白子安静地飞出去,安静得像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
但它飞得极快。快到苏玖的天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海面上,那艘攻击艇还在飞。
然后——
它炸了。
不是被棋子击中的爆炸,是整艘艇突然从中间裂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成两半。炸药被引爆了,火光冲天,碎片四溅,在海面上炸开一朵巨大的橙色花。
水柱落下去的时候,那艘艇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圈一圈的浪,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怀海和尚收回手,搓了搓手指。
“走神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刚才那步棋下错了,“不好意思。”
小道士低着头看棋盘,从头到尾没抬头。
“你看看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嫌弃,还有一点——苏玖听出来了——一点见怪不怪的习以为常,“你又偷子了。”
苏玖的嘴又合不上了。
她正要说什么——
海面上传来一声怒吼。
“怀海!!!你这个老东西!!!”
相柳。九个脑袋同时吼出来的,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最大的那个脑袋从水里冒出来,眼睛瞪得像两盏探照灯。
“不是说好了海上归我管的吗?!!”它吼道,“那艘船是我先看上的!!你怎么先动手了呢?!”
另外八个脑袋也冒出来了,七嘴八舌地跟着嚷嚷:
“就是就是!抢功劳!”
“我们都盯了半天了!”
“好不容易有艘船玩玩——”
“你玩什么玩,你上次差点把大坝撞塌——”
“那是我没看清!”
“你没看清个屁——”
“都给我闭嘴!”最大的脑袋又吼了一声。
七个脑袋闭嘴了。最小的那个还在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
相柳最大的脑袋盯着办公楼的方向,鼻孔喷出两股水汽。
“怀海!你赔!”
怀海和尚坐在棋盘前,头都没抬。他摸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然后才慢悠悠地说:
“不好意思啊,”他说,声音不大,但海面上每个脑袋都听得清清楚楚,“贫僧觉得你好像还没睡醒。”
相柳愣了一下。
然后它更怒了。
“我没睡醒?!我清醒得很!!你才没睡醒!你全家都没睡醒!!”
“贫僧没有家。”怀海说。
相柳被噎住了。
九个脑袋张着嘴,想骂又不知道怎么骂,那场面又滑稽又可怜。
最后最大的那个脑袋哼了一声,九个脑袋一起缩回水里。水花溅起老高,把大坝的堤岸打湿了一大片。
“不理你了!”水底下传来闷闷的一声。
然后安静了。
苏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她转过头,看着老陈。
老陈端着茶杯,正在喝茶。那杯茶又满了。苏玖现在已经不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了。
“老陈,”苏玖说,声音有点飘,“你这次又请了什么怪物来了?”
她指着办公室里那个还在下棋的小道士。
“你把孩子也请过来了?天哪,你这是非法使用童工啊。”
她的声音拔高了:
“你快把他弄回去吧!”
小道士听见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井一样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怀海和尚嘿嘿笑了两声,落下一颗黑子。
老陈放下茶杯,看着苏玖。
“你就不要担心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小道士:
“这个道士啊,是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轮回劫的道士了。”
苏玖愣住了。
“轮回劫?”
“对。”老陈说,“死了活,活了死,每一世都是道士。修了一辈子的东西,带到下一世,再修,再带。修了多少世,他自己都记不住了。”
苏玖看着那个瘦小的、脏兮兮的、脸都没洗干净的孩子。
他正捏着一颗黑子,歪着头看棋盘,嘴里嘀嘀咕咕的,像是在算棋。那样子跟任何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他有什么本事?”苏玖问。
老陈喝了口茶。
“最擅长的事情呢,是看风水。”
苏玖愣了一下。
“看风水?”
“对。”老陈说,“到时候呢,让他看一看通天塔的风水,我们才好进去。”
苏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怀海和尚的弹指神通,想起那颗白子无声无息飞出去、把一艘攻击艇劈成两半的画面。
“看风水就能进去?”她问。
老陈笑了笑,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那一老一小。
怀海和尚正落下一颗黑子,嘴里说:“你又输了。”
小道士盯着棋盘看了三秒,然后说:“没输。你这里有个断点。”
怀海低头一看,愣了一下,然后“哎呀”了一声。
“还真是。”
小道士嘿嘿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你的棋艺真的很臭的,”他说,“你别老打岔。”
怀海和尚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把棋子收回来,重新想。
苏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是在下棋。像是在等。
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的尾巴告诉她,快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第九条的尖,又硬了一点。
她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
远处,通天塔的塔尖刺破云层,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到时候让他看一看通天塔的风水,我们才好进去。
看风水。
她不知道一个道士看风水能看出什么门道。但她知道,这个脏兮兮的、脸都没洗干净的小道士,一定不简单。
因为老陈不会请一个没用的人来。
“老陈,”她忽然开口,“他叫什么?”
老陈端着茶杯,想了想。
“好像姓张,”他说,“叫什么来着——”
办公室里传来小道士的声音,头也没抬:
“张道恒。”
老陈点了点头:“对,张道恒。”
苏玖重复了一遍:“张道恒。”
小道士“嗯”了一声,然后落下一颗黑子,说:
“怀海,你这里又走错了。”
怀海和尚“哎呀”了一声,拍了拍光头。
“老了老了,眼花了。”
“你每次都眼花。”张道恒说,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苏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旧棋盘上,落在那两个一老一小的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
远处,海面上,相柳的九个脑袋又冒出来了。它们排成一排,眯着眼睛,看着那座塔。
大天狗站在屋顶上,翅膀展开,也在看那座塔。
一郎在走廊尽头,刀擦完了,收刀入鞘,也在看那座塔。
所有人都在看那座塔。
苏玖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快了。
她转身走回台阶上,坐下来,继续啃小鱼干。
身后,棋子落在布棋盘上的声音,轻轻的,闷闷的。
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