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苏玖坐在老陈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啃着一条小鱼干。
远处,相柳的九个脑袋在海面上排成一排,像九座沉默的岛屿。大天狗不知道飞哪去了,说是去侦察通天塔的外围防线,走了两个时辰还没回来。一郎跪在院子里擦刀,擦了一遍又一遍,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
老陈在办公室里喝茶。还是那杯茶,还是那个喝不完的样子。
苏玖把最后一口小鱼干塞进嘴里,正要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她看见了那个人。
从东边的路上走过来。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苏玖眯起眼睛。
那是一个和尚。很老的和尚。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是那种晒了很多年的古铜色,上面布满了老人斑。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僧袍,太大了,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杆竹竿挑着一面旗帜在风里晃。僧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他也不在乎。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实,脚落下去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
和尚走到办公楼前,停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这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九个脑袋,最后目光落在苏玖身上。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苏玖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发毛,尾巴不自觉地缩了缩。但她没动,只是继续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他。
和尚看了她三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他朝苏玖点了点头。
苏玖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急,是老陈的脚步声——苏玖很少听见老陈走得这么急。
老陈从楼梯上冲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差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了一跤。他站稳了,整了整衣领,然后走到和尚面前,双手合十。
“怀海师傅,”他说,脸上带着苏玖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真诚的、恭敬的、甚至有点激动的笑,“你总算是来了。”
苏玖愣住了。
她认识老陈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客气。
怀海和尚看着老陈,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牙齿居然一颗没掉。
“老陈,”他说,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贫僧平生听说有架可以打,贫僧的拳头已经很痒了。”
老陈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不不,”他连忙摆手,“怀海师傅,你的拳头现在不能痒。”
怀海和尚愣了一下。
“那我什么时候拳头可以痒?”
老陈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个事情还要等其他几个人过来。”
怀海和尚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又是那几个人吧?”他说,“好好好,等他们吧。贫僧也很久没看到他们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通天塔的塔尖,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他说,声音低下去,“这个架是必须要打了。佛祖也同意了。”
老陈没有说话。
怀海和尚收回目光,看着老陈,双手合十:
“贫僧可以心平气和地先跟他们讲一些佛法。”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们如果实在不懂佛法呢,贫僧也会一些拳法。”
苏玖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老陈旁边,压低声音说:“老陈,你过来一下。”
老陈看了她一眼,跟着她走到一边。
苏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和尚。他还站在那里,宽大的僧袍在风里晃荡,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
“天呐,”苏玖小声说,“这个和尚没有八十岁至少也有七十多了吧?他自己都瘦得像个竹竿一样,这能打架吗?你这不是虐待老年人吗?”
她看着老陈,眼神里全是怀疑:
“老陈,你这太不靠谱了。你这是从哪弄了个这样的和尚?”
老陈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他笑了——那种“你等着瞧”的笑。
他转过身,走回怀海和尚面前。
“怀海师傅,”他说,“露一手?”
怀海和尚看着他,眨了眨眼。
“露一手?”
“露一手。”老陈点头,“有人不信。”
怀海和尚转过头,看了苏玖一眼。
苏玖的尾巴又缩了一下。
和尚笑了。他低下头,在地上看了看,然后弯下腰——那腰弯得很慢,像是每一节脊椎都在发出抗议——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头。
很小。比指甲盖还大一点。灰扑扑的,普通的石头。
他把石头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举到眼前,看了看。
“看到了啊,”他说,声音很平静,“石头。”
苏玖盯着那颗石头。什么也没有。
怀海和尚把石头放在拇指指腹上,屈起中指——
他的中指弹出去。
苏玖没有看见石头飞出去。太快了。她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呼啸,像是有什么东西撕开了空气,然后——
“轰——!!”
远处,海面上炸开一个巨大的水柱。
那水柱至少有十几丈高,白花花的浪花冲天而起,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水柱落下去的时候,海面上涌起一圈一圈的巨浪,向四面八方扩散,拍打着大坝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巨响。
苏玖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她看着远处那个还在扩散的浪圈,又看看怀海和尚手里——石头没了。
怀海和尚搓了搓手指,把上面的灰弹掉。然后他皱了皱眉,活动了一下中指。
“哎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手有点生疏了。”
他抬头看着远处那个水柱落下去的位置,眯起眼睛:
“差点打到相柳了。”
话音刚落——
海面上,一个巨大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
是相柳。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半眯着眼睛的状态——是暴怒的。它的眼睛瞪得像两盏灯笼,瞳孔竖成一条线,九个脖子上的鳞片全部炸开,像九条竖起鬃毛的眼镜蛇。
“怀海!!!”那个最大的脑袋吼道,声音震得大坝都在抖,“你这个老东西!你他妈故意的吧!!”
水花溅起来,另外八个脑袋也全冒出来了,有的在甩头上的水,有的在吐嘴里的沙子,有的在骂骂咧咧。九个脑袋一起发声,那场面又壮观又混乱。
怀海和尚站在台阶上,双手合十,朝海面上那个暴怒的九头蛇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他说,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所有的噪音,“贫僧手滑了。相柳施主海涵。”
“海涵你个头!!!”相柳的第二个脑袋吼道,“你那石头擦着我耳朵飞过去的!我耳朵现在还在嗡嗡响!”
“就是就是!”第三个脑袋接话,“你要是偏一寸,我就没耳朵了!”
“你有耳朵吗?”第四个脑袋问。
“我怎么没耳朵?你才有耳朵呢!”
“我没说你没耳朵,我说你耳朵在哪里——”
“都给我闭嘴!”最大的那个脑袋吼了一声。
另外七个脑袋同时闭嘴了。只有最小的那个还在小声嘀咕:“本来就有耳朵嘛……”
相柳最大的那个脑袋盯着怀海和尚,看了三秒。然后它哼了一声,九个脑袋一起缩回水里。水面上只剩下九个小小的漩涡,慢慢转着,像是还在生气。
苏玖站在台阶上,嘴巴还没合上。
她转过头,看着老陈。
老陈端着茶杯,正在喝茶。那杯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满了——苏玖严重怀疑他身上藏着个热水壶。
“老陈,”苏玖说,声音有点飘,“你从哪里找了个神通广大的和尚?”
老陈喝了口茶,没说话。
苏玖看着远处那个还在扩散的浪圈,又看了看怀海和尚那件空空荡荡的僧袍,忽然打了个寒颤。
“天呐,”她小声说,“我搞不好都可以被他收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我好怕呀。”
怀海和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笑了,皱纹全挤在一起。
“小狐狸,”他说,“贫僧不收狐狸。贫僧只收孽障。”
苏玖的尾巴炸了一下:“我不是妖怪!我是狐仙!”
“狐仙也是狐狸。”怀海和尚说,但脸上的笑容告诉她,他在开玩笑。
苏玖正要反驳——
天上传来一阵呼啸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苏玖抬起头,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云层里俯冲下来,翅膀展开,像一架失速的战斗机。
大天狗。
他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两步,翅膀扇了好几下才稳住。他的甲胄上全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翅膀上的羽毛又少了好几根,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他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老陈,”他说,声音沙哑,“外面奥林匹斯的无人机太讨厌了。”
他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人。
他看见怀海和尚,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怀海和尚那件宽大的僧袍,又愣了一下。最后他看见怀海和尚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的翅膀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位是……”他问。
老陈还没来得及介绍,大天狗忽然看见了海面上那个还没完全消散的浪圈。他看看那个浪圈,又看看怀海和尚的手指,再看看那个浪圈——
“弹指神通?”他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刚才那一下是你打的?”
怀海和尚双手合十,微微点头。
大天狗的嘴张开了。
他站直了身体,整了整甲胄,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拢了拢。然后他走到怀海和尚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大师,”他说,“帮个忙吧。”
怀海和尚看着他。
大天狗指了指天上:“弹指神通我看见了。帮我把无人机都揍下来。太他妈讨厌了,追了我两个小时,我翅膀都快被它们打烂了。”
他转过身,让怀海和尚看他的翅膀。那两只黑色的翅膀上,有好几处羽毛被烧焦了,边缘卷曲着,露出里面嫩红的皮肉。
怀海和尚看着那些伤口,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大天狗翅膀上烧焦的羽毛。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受伤的鸟。
“日本的小朋友,”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疼不疼?”
大天狗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中国的老和尚会叫他“小朋友”。
“不疼,”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就是烦。”
怀海和尚笑了。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天上。
远处,有几个小小的黑点在移动。奥林匹斯的无人机,在高空巡航,像一群看不见的秃鹫。
怀海和尚弯下腰,又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头。
这一次,他没有说“看到了啊”。他只是把石头捏在指间,抬头看着那些黑点,眯起眼睛。
“小朋友,”他说,“你要几架?”
大天狗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全要。”
怀海和尚点了点头。
他弹出去。
这一次苏玖看清了——不是看清了石头,是看清了石头飞出去之后留下的痕迹。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远处,一架无人机炸开了。碎片四溅,在夕阳下闪着光。
第二颗石头。第三颗。第四颗。
怀海和尚的手指弹得越来越快,快到苏玖只能看见残影。每一颗石头都带着尖锐的呼啸飞出去,每一颗都精准地命中一架无人机。
远处的天空里,一朵一朵的火花炸开,像提前绽放的烟花。
大天狗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嘴巴张着,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
“好!!”他喊,“又中一架!!那边那边!大师!那边还有三架!!”
怀海和尚没有说话。他只是弹。一颗,一颗,又一颗。
他的手指在夕阳下闪着光,每一次弹指都带着风声,带着呼啸,带着一种苏玖从未见过的从容。
他站在那里,宽大的僧袍在风里飘动,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他的手指像铁打的,稳得吓人。
最后一架无人机炸开的时候,天边只剩下一片橙红色的晚霞。
怀海和尚收回手,搓了搓手指,把灰弹掉。
“好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多了一点笑意,“小朋友,满意了吗?”
大天狗站在那里,看着天上那些还在飘落的碎片,忽然转过身,朝怀海和尚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脑袋差点磕到地面。
“大师,”他说,声音有点闷,“之前的事,对不住。”
怀海和尚看着他,没有问“之前什么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大天狗的肩膀。
“阿弥陀佛,”他说,“过去的就过去了。”
大天狗站直了身体。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翅膀微微张开,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
苏玖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着老陈。
“老陈,”她说,“你从哪里找了个神通广大的和尚?”
老陈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怀海师傅啊,”他说,“他是清净寺的。练了一辈子拳,也念了一辈子佛。”
苏玖愣了一下:“清净寺?就是那个清净寺?谁要我这阵子不清净,我让他一辈子不清净的清净寺?”
老陈点头。
苏玖又看了看怀海和尚那件宽大的僧袍,看了看他那双刚才弹碎了十几架无人机的手指,忽然打了个寒颤。
“天呐,”她说,“我搞不好都可以被他收了。”
她顿了顿,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好怕呀。”
怀海和尚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那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
“小狐狸,”他说,“贫僧说过,不收狐狸。”
他顿了顿,看了看苏玖身后那八条半尾巴,又说:
“不过,你的尾巴倒是挺好看的。”
苏玖的脸红了。
大天狗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被苏玖瞪了一眼,赶紧把笑声憋回去,憋得脸都紫了。
老陈放下茶杯,看了看天。晚霞已经散了大半,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
“行了,”他说,“还有几个人没来。”
他转过身,看着怀海和尚、大天狗、苏玖,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站在院子角落里的一郎。
“明天后天,”他说,“该来的都会来的。”
怀海和尚双手合十,没有说话。
大天狗握紧了拳头。
一郎把手按在刀柄上。
苏玖摸了摸自己的尾巴。第九条的尖,又硬了一点。
远处,海面上,相柳的九个脑袋又冒出来了。它们排成一排,看着这边,九个脑袋都没有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