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坐在老陈对面,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看了很久。
“老陈。”
“嗯。”
“那怎么办?大家都要死了。”
老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急什么?”他说,“有人比我们还要急。”
苏玖愣了一下,正要问谁比谁急——
门被踹开了。
不是敲,是踹。整扇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老陈的茶杯在桌上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小摊。
苏玖的尾巴炸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巨大的身影,几乎把整个门框塞满了。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甲胄,背上插着两只黑色的翅膀,翅膀展开能顶到走廊两边的墙壁。脸上戴着一只高耸的红色面具,鼻子长得离谱,像一根从额头伸出来的棍子。
大天狗。
日本三大妖怪之一。传说中住在深山里的天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此刻他正弯着腰——不弯不行,他太高了,头顶快碰到门框上沿了。他喘着粗气,像是飞了很远的路,翅膀上的羽毛乱七八糟的,有几根还断了。
他看见老陈,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苏玖,又愣了一下。
“你——”他指着苏玖,“你就是那个灭万鬼的狐狸?”
苏玖没说话。她的尾巴还炸着,但她在观察。
大天狗没等她回答,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的脸——浓眉大眼,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道疤。他看起来不像大妖怪,倒像个刚打完架回家的愣头青。
他把面具往地上一摔。
“老陈!”他吼道,“奥林匹斯那帮孙子骗了我们!”
老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还在晃,但他稳得很。
“骗你们什么了?”
大天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惨叫。他扇了两下翅膀,把桌上的文件扇飞了一半。
“献祭!”他说,“他们说献祭的是凡人,是那些低等生物!结果呢?结果他妈连我们也算在里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子替奥林匹斯干了多少脏活?青丘那单,蓬莱那单,龙族那单——哪一单不是老子带人干的?现在轮到我了?”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感动的红,是愤怒的红,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那种红。
苏玖看着他,尾巴慢慢收了回去。
她想起青丘那些饿死的妖族。想起蓬莱被拖走的龙族残骸。想起母亲沉下去之前那个笑容。
那些账,有一笔是大天狗帮着收的。
但现在她看着这个愤怒的年轻人,忽然不知道该恨谁。
“所以呢?”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大天狗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低下去,“所以我要搞他们。老陈,搞他们吧。反正一条命,跟他们拼了。”
苏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前段时间还跟你们打生打死,”她说,“现在好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不打就没了。”
大天狗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朝苏玖鞠了一躬。
九十度,脑袋差点磕到桌面。
“之前的事,”他说,声音闷闷的,“对不住。”
苏玖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大妖怪会这么干脆地道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敲门声响了。
不是踹门,是敲。很轻,三下,不急不慢。
老陈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腰上别着一把短刀。
忍狐一郎。
他看见苏玖,先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他走进来,走到老陈面前,跪下来。
“忍狐一脉,”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前来报到。”
老陈看着他。
一郎抬起头:“父亲说,忍狐不是会忍术的狐狸。我来,是为了完成他没完成的事。”
老陈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一郎站起来,退到一旁,站在苏玖旁边。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苏玖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刚好能护住她的侧面。
她心里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窗户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水声。
“哗——”
像是什么东西从海里冒出来,带着吨级的水量。整栋楼都在抖,桌上的茶杯滑了一下,被老陈稳稳按住。
苏玖跑到窗边,往外看。
她愣住了。
东海大坝上,趴着一个东西。
很大。大得离谱。它的身体横卧在大坝上,九个脖子从身体里伸出来,像九条巨蛇,每一个脑袋都有卡车那么大。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眯着,有的张着嘴打哈欠。皮肤是暗青色的,上面覆盖着粗糙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
相柳。
中国上古凶兽,九头蛇。传说中它经过的地方都会变成沼泽,喷出的毒气能杀死方圆十里的一切生灵。
此刻它正趴在凡人联盟的东海大坝上,九个脑袋晃晃悠悠的,把大坝当成了自家的沙发。
最中间的那个脑袋——最大、最老、眼神最懒的那个——从窗户外面探进来。
太大了。一个脑袋就把整面窗户堵死了。它眯着眼睛,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苏玖,最后看了看大天狗。
“哟,”它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铁门在推开,“都在呢?”
大天狗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刀柄。
相柳的那个脑袋歪了歪,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小乌鸦。”它说,“我不是来找茬的。”
大天狗的脸黑了:“你叫谁小乌鸦?”
“叫你。”相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你爹带你到东海来玩,你哭着喊着不敢下水。”
大天狗的脸从黑变红,又从红变紫。
苏玖差点笑出声。但她忍住了。
老陈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个巨大的脑袋,面不改色。
“相柳,”他说,“你来干什么?”
相柳的那个脑袋眨了眨眼。另外八个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醒了,九个脑袋一起看着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那场面又诡异又滑稽。
“我也要参加。”相柳说。
老陈没说话。
相柳的九个脑袋同时叹了口气。九口气汇在一起,把窗台上的文件吹得满屋飞。
“我在东海睡了八百年,”它说,“你们打架归打架,别把我家拆了。现在倒好,连我一块献了?”
它顿了顿,那个最大的脑袋往前凑了凑,离老陈只有三尺远。
“我还有那么多子子孙孙,”它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也一块献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苏玖看着那双巨大的、浑浊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相柳为什么来。
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盟约。是因为它的孩子也在献祭名单上。
它和苏玖一样,只是不想让家人死。
老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但他不在乎。
“所以,”他说,“你们都要参战?”
大天狗点头。一郎点头。窗外的相柳九个脑袋一起点头。
老陈把茶杯放下。
“都给我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板里。
所有人闭嘴了。包括相柳的九个脑袋。
老陈站起来。他比大天狗矮两个头,比相柳的指甲盖还小,但他站在那里,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你们以为通天塔是宾馆?”他说,“去晚了就没有房间住了?”
没人说话。
“干这个活,只能好中选优。”老陈说,“不是谁命硬谁上,是谁有用谁上。”
他扫了一圈——从大天狗到一郎,从一郎到窗外趴着的那九个脑袋。
大天狗忍不住了:“我——”
“你闭嘴。”老陈说。
大天狗闭嘴了。
老陈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飞得快,高空侦察归你。但我要告诉你,通天塔外围有奥林匹斯的防空网。你能飞进去算你本事,飞不进去别硬闯。”
大天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憋出一句:“我能飞进去。”
“那就飞给我看。”老陈说,“三天后,我要看到你能干什么。干不了的,别他妈添乱。”
他转向窗外的相柳。
“你个子大,东海防线归你。奥林匹斯的船要是从海上来,你给我拦住。拦不住也得拦。”
相柳的九个脑袋同时点了点头。
“但是,”老陈说,“你趴在大坝上,大坝受不了。换个地方。”
相柳眨了眨眼,九个脑袋一起缩回去。水声再次响起,大坝震了一下。远处,一个巨大的身影沉入海中,只露出九个脑袋在水面上排成一排,像九座小岛。
老陈转向一郎。
一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老陈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忍狐,渗透。我需要知道通天塔里面是什么结构,有几层结界,守军多少人。你能查清楚吗?”
一郎跪下来:“能。”
“起来。”老陈说,“别动不动就跪。你父亲不跪,你也不用跪。”
一郎站起来。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老陈最后看向苏玖。
苏玖靠在墙上,等着。
老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
“你跟我来。”他说。
苏玖愣了一下:“我呢?我干什么?”
老陈没回答。他只是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大天狗、一郎和窗外那九个脑袋。
“你们几个,”他说,“还不够看。”
大天狗的眼睛瞪圆了。
“不够看?”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大天狗?不够看?”
老陈点了点头。
“还有几个高人要过来。”
大天狗愣住了。一郎也愣住了。窗外的九个脑袋同时转过头来,九双眼睛一起盯着老陈。
“比我还高?”大天狗问,声音里带着不服气,“有几层楼高啊?”
老陈想了想。
“应该有通天塔那么高吧。”
大天狗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你——你说的谁?”
老陈没回答。他转过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等着,”他说,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给你们开开眼界。”
脚步声远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三个人和一个趴在窗外的九头蛇。
大天狗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愤怒、不服、好奇、期待,最后全混在一起,变成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通天塔那么高?”他嘀咕了一句,“什么东西有通天塔那么高?”
一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苏玖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第九条的尖,又长了一点点。
她忽然笑了。
“老陈这个人,”她说,“就喜欢吊胃口。”
窗外,相柳的一个脑袋探过来,眯着眼睛问:“他说的是谁?”
苏玖摇头:“不知道。但他说是‘高人’,那就肯定是高人。”
大天狗哼了一声:“什么高人能比我高?”
苏玖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老陈说过的话:干这个活,只能好中选优。
大天狗、相柳、忍狐——都是“好”。但老陈说还不够。
那要来的人,得有多“优”?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老陈不会骗人。他说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就肯定有那么高。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通天塔。
塔尖刺破云层,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等着吧。”她轻声说。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远处,那九个脑袋在水面上排成一排,像九座小岛,也在看着那座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大天狗还在嘀咕:
“通天塔那么高?吹牛吧?我飞起来能比通天塔高——”
没人理他。
苏玖靠在窗边,看着远处。
她忽然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沉下去之前那个笑容。
妈,你看见了吗?这么多人,都要打那一仗。
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