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狐一脉的灵位,是在第七天供奉进神社的。
这七天里,苏玖没有闲着。她带着狐族的人,把神社里里外外修了一遍。破的屋顶补上了,歪的柱子扶正了,碎的石板换新的了。那些积了几十年的灰尘,被一遍一遍擦干净。
老狐狸“守着”每天站在旁边看,看着这座破败的神社,一点一点变回原来的样子。
第七天早上,神社修好了。
崭新的鸟居,崭新的参道,崭新的本殿。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寺庙的气派,但在这片山林里,已经足够庄严。
那面染血的白幡,被取下来,洗干净,挂在神社正殿的门口。
洗不干净了。那些血已经渗进了布纹里,怎么洗都是淡红色的。
但苏玖说,就这样挂着。
挂在门口,让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能看见。
正殿里,多了一个新的供台。
供台上,立着三个灵位。
忍狐幸之助·之位
忍狐千代·之位
忍狐千雪·之位
三个灵位后面,是玉藻前的雕像。
老狐狸“守着”跪在供台前,看着那三个名字,老泪纵横。
“回来了。”他轻声说,“终于回来了。”
苏玖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外面,五大家族的代表、日本狐族的人,都来了。站了一院子,安安静静的。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面淡红色的白幡上,照在崭新的鸟居上,照在那些沉默的脸上。
美绘的外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站在神社门口,看着那面白幡,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走到供台前。
他看着那三个灵位,看着后面的玉藻前雕像,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狐狸,看着站在旁边的苏玖。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见过很多事。”
人群安静下来。
外公说:“台风、海啸、战争、瘟疫、强敌……佐藤家都扛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玖:
“但我没见过这样的。”
他指着苏玖:
“一只狐狸,从中国来,在这儿扎根。带着一群被打散的狐族,扛住了万鬼的进攻,最后消灭了万鬼。”
他看着那些人:
“她不是什么神明,她就是个凡人。”
他提高了声音:
“虽是凡人,亦有神通。”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附和。
外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供台上那三个灵位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一群狐狸,他们叫忍狐。”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们潜伏在万鬼阵营。忍狐幸之助,带着他的两个女儿,用三条命,换来了酒吞童子的命。”
人群里开始有人抽泣。
“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逃跑。父亲跪在浴池外,听着女儿被杀,然后笑着切腹。”
外公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继续说:
“今天,我宣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忍狐幸之助、千代、千雪,三人的灵位,将与玉藻前大人的雕像一起供奉。”
人群哗然。
外公没有理会,继续说:
“他们是扭转战役的关键。没有他们,酒吞童子不会死。没有他们,我们不会站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日本狐族:
“忍狐一脉,从今往后,是狐族的圣人。”
老狐狸“守着”跪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苏玖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风吹过,那面淡红色的白幡轻轻飘动。
像是在点头。
仪式结束后,人都散了。
苏玖一个人站在供台前,看着那三个灵位。
幸之助、千代、千雪。
她想起幸之助跪在她面前,说“我们是叛徒”的样子。
想起千代说“这是为了狐族”的样子。
想起千雪说“这是为了忍狐,也是为了父亲”的样子。
想起千代补充的那句——“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她轻轻说:
“你们做到了。”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他们听见了。
老狐狸“守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七尾。”他说,“忍狐一脉还有后人。”
苏玖转过头。
守着说:“幸之助的儿子。叫一郎。”
苏玖愣了一下。
“他在哪?”
守着说:“在外面。”
苏玖走出神社。
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旧衣服,低着头。
苏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他长得像他父亲。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动”的感觉。
“你叫一郎?”苏玖问。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他父亲的光。
“是。”他说。
苏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父亲的事,知道了吗?”
一郎点头。
苏玖说:“你有什么想说的?”
一郎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父亲说,忍狐不是会忍术的狐狸,是会忍耐并完成仇讨大任的狐狸。”
他顿了顿:
“我记住了。”
苏玖的尾巴动了动。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好。”她说,“日本狐族,交给你了。”
一郎愣住了。
“我?”他问,“我不配……”
“你父亲配,你就配。”苏玖打断他,“你父亲用命换来的,你替他守着。”
一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深深叩首:
“忍狐一脉,誓死守护佐藤家。”
苏玖把他扶起来。
“不是守护佐藤家。”她说,“是守护你自己。佐藤家是你的盟友,不是你的主人。”
一郎看着她,眼神里有光闪了一下。
美绘的外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旁边。
他看着一郎,说:
“忍狐一脉,从今天起,是佐藤家的家臣。”
一郎看着他。
外公继续说:“不是仆人,是家臣。”
他顿了顿:
“你们有两条命。一条是自己的,一条是佐藤家的。佐藤家也一样。”
他伸出手:
“成交?”
一郎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
“成交。”
外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玖站在那里,看着一郎。
一郎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苏玖忽然问:“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一郎想了想,说:“守着。”
苏玖愣了一下。
一郎说:“守着神社,守着忍狐的灵位,守着父亲和姐姐们用命换来的东西。”
苏玖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就守着。”
她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一郎还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淡红色的白幡。
风吹过,白幡飘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一动不动。
苏玖忽然想起幸之助。
想起他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她轻轻笑了。
“忍狐。”她说,“真是好名字。”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