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苏玖站在神社门口,看着那面白幡。
鲜红鲜红的。在晨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小豆跑过来,站在她旁边,仰着头问:“今天要打仗了吗?”
苏玖点头。
小豆想了想,说:“那我能去吗?”
苏玖摇头。
小豆瘪了瘪嘴,但没哭。他只是说:“那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苏玖摸了摸他的头。
“好。”
远处,五大家族已经集结完毕。
白家老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长刀。灰家老头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黄家中年人笑眯眯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柳家女人冷着脸,腰间的刀已经出鞘了。
日本狐族的老老少少也来了。老狐狸“守着”站在前面,身后是那些年轻力壮的。
苏玖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刀在手,跟我走。”
一群人朝万鬼的营地进发。
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苏玖走在最前面。
她想起幸之助,想起千代,想起千雪。
想起那面染血的白幡。
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八条半,还差一点。
但她知道,今天过后,就该齐了。
万鬼的营地在山脚下,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只趴着的巨兽。
营门口,一个人站在那里。
酒吞童子。
他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吓人。
他看见苏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过。
“来了?”他问。
苏玖点头。
酒吞童子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人,又看了看她,说:
“就这些?”
苏玖说:“够用了。”
酒吞童子笑了。
这一次,是真笑。
“有意思。”他说,“那个老狐狸,临死前说了一大堆话,什么报恩什么仇讨。他说你叫苏玖?”
苏玖没有说话。
酒吞童子继续说:“他还说,忍狐不是会忍术的狐狸,是会忍耐并完成仇讨大任的狐狸。”
他顿了顿,看着苏玖:
“你也是忍狐?”
苏玖说:“我不是。”
酒吞童子愣了一下。
苏玖说:“我是凡人。”
酒吞童子笑了。笑着笑着,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血,又抬起头,看着苏玖。
“那老狐狸,真狠。”他说,“两个女儿,说送就送。”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
酒吞童子看着她,忽然问:
“你知道他临死前在干什么吗?”
苏玖没有说话。
酒吞童子说:“他在笑。”
苏玖愣住了。
“他跪在那面白幡前,看着那上面全是血,他女儿的血,然后他笑了。”酒吞童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说,好女儿,好女儿。”
苏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
酒吞童子看着她,忽然说:
“你和他,是一类人。”
苏玖问:“什么类?”
酒吞童子说:“不要命的那种。”
苏玖没有否认。
酒吞童子站直了身体,捂着胸口,看着她。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那个老狐狸用命换来的,是什么人。”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万鬼冲上来。
苏玖抬起头,看着天。
第一道雷,落下来。
轰——
冲在最前面的万鬼,被劈成焦炭。
苏玖冲上去。
五大家族也跟着冲上去。
混战开始了。
苏玖的天眼全开。每一条红线,每一个危险,每一处破绽,都看得清清楚楚。
“左边!”
“右边!”
“后面!”
她一边冲一边喊,像一个移动的指挥台。
酒吞童子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毒已经深入骨髓,他没法冲上去打了。
但他看得见。
他看着那个女人,那个七条半尾巴的狐狸,在万鬼群里冲来冲去,像一道闪电。
他忽然想起那老狐狸临死前说的话。
“忍狐不是会忍术的狐狸,是会忍耐并完成仇讨大任的狐狸。”
他笑了。
笑着笑着,又咳出一口血。
万鬼越来越少。
五大家族也伤了不少。
但苏玖还在冲。
她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她想起幸之助,想起千代,想起千雪。
她想起那面白幡。
她想起老陈说过的话。
“干,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报这个仇。”
她不知道以后的人会不会记得。
但她知道,她现在要干完。
最后一个万鬼倒下的时候,苏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她抬起头,看着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酒吞童子忽然笑了。
“来吧。”他说,“该我了。”
他站直了身体,一步一步走过来。
虽然中毒了,但每一步还是很稳。
苏玖盯着他,用天眼看。
她看见那条红线,从他的旧伤处延伸出来。
就是那里。
当年被神便鬼毒酒斩首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天。
第二道雷。
第三道雷。
第四道雷。
三道雷,一道比一道狠,全部劈在他旧伤处。
酒吞童子用刀撑着地,跪在那里,看着苏玖。
“你到底是谁?”他问。
苏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涂山的。”她说,“苏玖。”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一个凡人。”
酒吞童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好一个凡人。”他说。
他转过头,看着那面白幡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面幡在。
“忍狐那一家人……”他说,声音越来越弱,“值了。”
他倒下去。
再也没起来。
苏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尸体。
风吹过,带着血腥味。
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八条半,还差一点。
但快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狐族。
白家老人浑身是血,但站得笔直。灰家老头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黄家中年人脸上还带着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柳家女人冷着脸,但眼睛里有泪光。
日本狐族,少了一半。
老狐狸“守着”受了伤,靠在树上,但还活着。
小豆的妈妈抱着他,躲在远处,朝这边看。
苏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
她轻声说:
“我们赢了。”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风吹过,带着血腥味。
但远处,有阳光照下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