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鬼营地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帐篷。
帐篷外,站着两排鬼兵,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帐篷内,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酒吞童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酒杯,正慢悠悠地喝着。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俊美,俊美得不像一个鬼王。
忍狐幸之助跪在他面前,低着头。
酒吞童子放下酒杯,看着他。
“你献的这酒,不错。”
幸之助低着头,说:“大人喜欢就好。”
酒吞童子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没笑过。
“不过,”他说,“你这酒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幸之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抬头。他只是说:“大人说笑了。小人若是有异心,何必带着女儿来投奔?”
酒吞童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递到幸之助面前。
“你先喝。”
幸之助愣住了。
酒吞童子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不敢?”
幸之助接过酒杯,二话不说,仰头喝了下去。
酒吞童子看着他,看他把酒咽下去,看他把酒杯放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坐吧。”
幸之助退到一旁,坐下。
酒吞童子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那两个女儿,”他说,“长得不错。”
幸之助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酒吞童子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这样吧。”他说,“让她们来陪我。”
幸之助愣住了。
酒吞童子说:“你投奔我,总得有点诚意。对吧?”
幸之助看着他,看着那张俊美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深深叩首。
“大人,”他说,“小人的女儿……愿意侍奉大人。”
酒吞童子笑了。
“好。今晚就让她们过来。”
幸之助跪在那里,没有动。
酒吞童子看着他,忽然说:
“对了,有个事。”
幸之助抬起头。
酒吞童子说:“她们侍奉之后,那块血布,要挂在浴池外的白幡上。”
幸之助的脸色变了。
酒吞童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玩味。
“怎么?不愿意?”
幸之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愿意。”
酒吞童子笑了。
“那就好。”
他摆了摆手。
幸之助退出来。
走出大帐的那一刻,他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千代和千雪站在不远处,看见他出来,快步走过来。
幸之助看着她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千代握住他的手。
千雪也握住他的手。
幸之助的眼泪忽然涌上来。
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只是轻声说:
“今晚。”
千代的手抖了一下。
千雪咬着嘴唇,没有哭。
三个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浴池在营地的最深处,是一个用巨石砌成的大池子,冒着热气。池边挂着白色的帷幔,随风飘动。
池外,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
旗杆上,挂着一面白幡。
纯白的,什么都没有。
幸之助跪坐在浴池外,离那面白幡只有几步远。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身边,万鬼来来往往。
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然后笑了。
“这不是那个忍狐吗?卖女儿那个?”
“可不是。听说把两个女儿都献出来了。”
“啧啧,真是好父亲。”
幸之助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那些人笑够了,走了。
幸之助还是跪在那里,低着头。
他盯着那面白幡。
纯白的。
什么都还没有。
浴池内,传来水声。
还有说话声。
酒吞童子的声音:“过来。”
千代的声音,很轻:“是。”
水声更大了。
幸之助的手,攥紧了。
但他没有动。
他盯着那面白幡。
等着。
浴池内,酒吞童子靠在池边,闭着眼睛。
千代和千雪站在池边,穿着单薄的衣衫。
酒吞童子睁开眼,看着她们。
“下来。”
千代先走进池里。
水没到腰。
千雪也走进去,站在姐姐旁边。
酒吞童子看着她们,笑了。
“不错。”
他闭上眼睛,继续泡。
千代和千雪对视了一眼。
千代的手,在水下,轻轻碰了碰千雪的手。
千雪点了点头。
池边的香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缕烟。
很淡,混在水汽里,几乎看不出来。
酒吞童子动了动鼻子。
“什么味道?”
千代说:“熏香。小人特意带来的,给大人助兴。”
酒吞童子睁开眼,看着她。
千代低着头,没有看他。
酒吞童子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有心了。”
千代的手,在水下,轻轻握紧。
千雪的手,也握紧了。
烟继续飘。
一缕,两缕。
和浴池里的水汽混在一起。
和酒吞童子体内的酒混在一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幸之助跪坐在浴池外,盯着那面白幡。
白幡还是白的。
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浴池内,酒吞童子忽然睁开眼。
他看着千代,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
千代看着他,没有说话。
酒吞童子按住胸口。
他的脸色变了。
“你……下毒?”
千代退后一步。
千雪也退后一步。
酒吞童子站起来,水花四溅。
“贱人!”
他一把抓向千代。
千代没有躲。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千雪。
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千雪看见了。
她哭着喊:
“成了!”
然后她冲上去,抱住酒吞童子的手臂。
酒吞童子一把甩开她,抽出旁边的刀。
一刀。
千雪倒下去。
鲜血喷涌,溅在浴池边的帷幔上。
千代冲过去,护住妹妹。
酒吞童子又一刀。
千代也倒下去。
两具年轻的身体,倒在血泊里。
酒吞童子捂着胸口,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着她们,眼睛里全是怒火。
但他没有时间了。
毒已经入了骨。
他冲出去。
浴池外的幸之助,听见那声“成了”,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那面白幡。
白幡上,多了两块血布。
很小,挂在上面。
然后,更多的血涌过来。
不是血布上的血。
是浴池内喷出来的血。
染红了帷幔,染红了池水,也染红了那面白幡。
整面白幡,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变红。
幸之助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他笑了。
开怀大笑。
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眼泪横飞。
身边的万鬼惊慌失措,四处乱跑。
没有人管他了。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面越来越红的白幡,大笑着说:
“好女儿!好女儿!”
“果然是忍狐一脉的好孩子!”
“这样好的孩子,爸爸怎么会舍得抛下你们独自逃走呢?”
他的笑声,在夜色中回荡。
越来越响。
越来越悲。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面染血的白幡上。
白幡已经彻底红了。
鲜红鲜红的。
像是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