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苏玖没有睡。
她坐在神社的台阶上,看着月亮。月光很亮,照在那座破败的鸟居上,把那些藤蔓照得发白。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不止一个人。
苏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沙哑,低沉:
“七尾大人。”
苏玖转过头。
一群人站在她身后。十几个,有老有少,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为首的是一个老狐狸,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跪下来。
身后那些人,也跟着跪下来。
苏玖愣住了。
老狐狸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沙哑:
“七尾大人,我们是叛徒。”
苏玖的尾巴炸了一下。
叛徒?
她看着那些人。他们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破旧的衣服照得发白。
苏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老狐狸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不是那种软弱的泪,是另一种——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泪。
“但我们不是真的叛徒。”他说。
苏玖愣住了。
老狐狸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在万鬼那边,潜伏了很久。”
苏玖的尾巴动了动。
“很久?”她问。
老狐狸点头。
“玉藻前大人走后,我们就去了。”他说,“假装投靠,假装背叛,假装什么都忘了。混进万鬼的队伍里,学他们的语言,学他们的规矩,学他们的法术。”
他顿了顿。
“我们等了很久。等一个机会。”
苏玖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那些人。那些苍老的、年轻的、疲惫的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另一种,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问:“等到了吗?”
老狐狸看着她,眼眶红了。
“等到了。”
苏玖沉默了。
她想起老陈说过的话。想起“忍”这个字。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你们叫什么?”她问。
老狐狸愣了一下。
苏玖说:“总有个名字吧?”
老狐狸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
“忍狐。”
苏玖重复了一遍:“忍狐。”
老狐狸点头。
“忍狐不是会忍术的狐狸。”他说,声音很轻,“是会忍耐的狐狸。忍耐很久,忍耐一切,忍耐到死。”
他看着苏玖:
“我们等了很久,就是为了今天。”
苏玖的尾巴动了动。
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苍老的、年轻的、疲惫的脸。
她忽然问:“你们有多少人?”
老狐狸说:“本来有几百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现在,剩下这些了。”
苏玖沉默了。
她知道“剩下”是什么意思。
那些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流泪。只是跪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破旧的衣服照得发白。
苏玖忽然问:“你叫什么?”
老狐狸愣了一下。
苏玖说:“总有个名字吧?”
老狐狸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
“幸之助。大家都叫我幸之助。”
苏玖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幸之助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你说等到了机会。什么机会?”
幸之助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酒吞童子来了。”
苏玖的尾巴炸了一下。
“万鬼的首领,日本三大鬼王之首。”幸之助说,“他带着万鬼的主力,受四大家族雇佣,来打佐藤家。”
他顿了顿:
“他是我们的仇人。”
苏玖愣住了。
“当年屠杀龙族的,是他。围困青丘的,是他。掀翻涂山海啸的,也是他。”幸之助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玉藻前大人冲进去的那片毒水,也是他奉奥林匹斯的命令掀起来的。”
苏玖的尾巴炸开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血液在往头顶涌。
她想起母亲沉下去之前那个笑容。
想起青丘那个瘦得皮包骨的朋友。
想起蓬莱空荡荡的海面。
想起管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脸。
幸之助看着她,轻声说:
“七尾大人,我们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杀他。”
苏玖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那些人。
那些苍老的、年轻的、疲惫的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另一种,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问:“怎么杀?”
幸之助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们有一个计划。”
苏玖等着。
幸之助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犹豫,是另一种,像是知道说出来之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需要七尾大人配合。”他说,“需要一场苦肉计。”
苏玖问:“什么意思?”
幸之助说:“我们要假装背叛你。”
苏玖愣住了。
幸之助继续说:“你明天在众人面前追杀我们,让我们逃到万鬼那边。酒吞童子会收留我们——他一直在招降纳叛。”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给他下毒。”
苏玖问:“下什么毒?”
幸之助说:“神便鬼毒酒。”
他看着苏玖,眼睛里有光:
“酒吞童子当年就是被这毒酒放倒的。那伤口,就是他的命门。”
苏玖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幸之助,看着他身后的那些人。那些苍老的、年轻的、疲惫的脸。
她忽然问:“你们去的人……还能回来吗?”
幸之助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七尾大人,”他说,“我们等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回来的。”
苏玖的尾巴动了动。
幸之助看着她,轻轻说:
“忍狐不是会忍术的狐狸。是会忍耐并完成仇讨大任的狐狸。”
他顿了顿:
“这次,我带两个女儿去。”
苏玖愣住了。
幸之助身后,两个年轻的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一个稍大一点,眼神平静。一个稍小一点,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们朝苏玖点了点头。
苏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幸之助看着她,轻声说:
“七尾大人,答应吗?”
苏玖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七条半尾巴上。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沉下去之前那个笑容。
她想起老陈说过的话:
“干,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报这个仇。”
她看着幸之助,看着他身后的那些人,看着那两个年轻的女人。
她慢慢点了点头。
“好。”
幸之助笑了。
他站起来,朝苏玖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那些人,也跟着站起来,深深鞠躬。
没有人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破旧的衣服照得发白。
幸之助带着那些人,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七尾大人,明天见。”
然后他走了。
苏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远处,月亮很亮。
她忽然想起幸之助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带两个女儿去。”
她的尾巴动了动。
她不知道那两个女儿叫什么名字。
但她知道,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