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人更多了。
灰家的代表是个瘦小的老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砸得很实。他站在苏玖面前，直接说：
“青丘是被围困而死的。粮道被万鬼切断整整一年。”
苏玖的尾巴动了一下。
“我们查过。”灰家老头说，“那年不是旱灾。是万鬼用法术封了所有水源，断了所有粮道。他们就在外围看着，看着里面的人饿死、吃同类、发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整整一年。”
苏玖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个瘦得皮包骨的朋友。他说“记得我们以前挺好的”。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在告别。
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在告诉她，他是怎么死的。
黄家的代表是个中年人，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精明。他站在苏玖面前，没有直接说，先鞠了一躬。
“七尾。”他说，“当年我们投靠奥林匹斯，是被逼的。”
苏玖看着他。
“不投靠就得死。”他说，“我们选了活。”
他抬起头，看着苏玖：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账要回来的机会。”
苏玖问：“等到了吗？”
黄家中年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等到了。”
柳家的代表最后一个来。
是个女人，冷着脸，站在人群外面，一句话也不说。
苏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柳家？”她问。
女人点了点头。
苏玖等着。
沉默了很久。
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龙族……是万鬼杀的。”
苏玖的尾巴炸了一下。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刺骨的冷。
“他们埋伏在蓬莱海域。龙族接到消息赶来救援，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她顿了顿。
“我丈夫是龙族的。我亲眼看着他被万鬼撕碎。”
苏玖愣住了。
女人继续说：“奥林匹斯的船是后来才到的。他们来捡尸的。那些龙族残骸，被他们一节一节拖走，拿去研究。”
她的声音始终很冷，没有起伏。
但苏玖看见，她的手在抖。
五大家族，都到齐了。
白家、灰家、黄家、柳家，还有那些散落的小族。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站了一院子。
苏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
那些苍老的、年轻的、疲惫的、坚定的脸。
那些眼睛里，有愤怒，有仇恨，有期待。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狐狸“守着”站在人群里，小豆拉着他的手，正朝她挥手。
白家老人站在最前面，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你说吧”的意思。
灰家老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家中年人笑眯眯的，但苏玖知道，那笑容下面是刀。
柳家的女人站在角落里，冷着脸，谁也不看。
苏玖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老陈。想起他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慢悠悠说话的样子。
她想起美绘。想起她说“有些账，得自己收”。
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沉下去之前还在笑的背影。
她开口说：
“账，都清楚了吗？”
没有人说话。
苏玖继续说：
“谁欠的，欠什么，怎么还——都清楚了吗？”
白家老人点头。
灰家老头点头。
黄家中年人点头。
柳家的女人，也点了点头。
苏玖说：“那就等着。”
所有人愣住了。
苏玖说：“昨天晚上有人来报信。要我等他们的消息再动手。”
她看着那些人：
“到时候，我们一起上。”
沉默。
然后白家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等。”他说，“等了这么多年，再等几天也不算什么。”
灰家老头抬起头，看着苏玖，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闪。
黄家中年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柳家的女人没有说话，但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小豆跑过来，拉着苏玖的手，仰着头问：
“我也能上吗？”
苏玖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太小了。”
小豆瘪了瘪嘴。
苏玖想了想，说：“但你可以在后面，给我们加油。”
小豆眼睛亮了：“真的？”
苏玖点头。
小豆高兴地跑开了。
苏玖抬起头，看着那些狐族。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
那些苍老的、年轻的、疲惫的、坚定的脸。
她忽然想起涂山。想起那些死在洪水里的族人。
她轻轻说：
“这笔账，我们一起收。”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老陈。
他站在院子门口，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看着这边。
苏玖看见他了。
他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干，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报这个仇。”
她看着那些狐族，看着那些眼睛里的光。
她忽然有点懂了。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报这个仇。
包括小豆。
包括那些还没出生的狐狸。
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八条半，还差一点。
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