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在那座破神社待了七天。
每天修房子，每天和小豆玩，每天听那些老狐狸讲以前的事。讲玉藻前的事，讲狐族的事，讲那些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第七天晚上，她回了佐藤家。
不是想回去。是老陈说“那个大活”还没来，她得有个地方落脚。而且，她有点想看看美绘的账记得怎么样了。
管家开的门。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恭恭敬敬，什么话也不说。
苏玖盯着他看了很久。
管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小姐，有什么吩咐？”
苏玖没说话。她只是在看。
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妖气。看他的眼神。看他走路的姿势。
她忽然问：“你侍奉过玉藻前？”
管家的身体僵住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玖看见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管家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苏玖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浑浊，疲惫，但深处有一点光。很淡，像是快要熄灭了，但还在。
“小姐怎么知道的？”他问。
苏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能看见。”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跪下来，跪在苏玖面前。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原是玉藻前大人的神官。”
苏玖的尾巴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管家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们家族侍奉了几百年。”他说，“从她来日本的那天起，一直到她走的那天。”
苏玖问：“那天发生了什么？”
管家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秘密：
“海水是黑的。”
苏玖愣住了。
“不是普通的海啸。”管家说，“是万鬼掀起来的。他们奉奥林匹斯的命令，要在日本打开一个口子。毒水浸透的海水，淹到哪里，哪里就寸草不生。”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玉藻前大人站在海边，看着那堵墙压过来。有人劝她走，她不走。”
他抬起头，看着苏玖，眼眶红红的。
“她说，我走了，谁来挡？”
苏玖的手指攥紧了。
“她冲进去了。”管家说，眼泪终于流下来，“九条尾巴，在水里一晃，就没了。再也没出来。”
沉默。
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响。
苏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沉下去之前还在笑的背影。
她问：“之后呢？”
管家低下头。
“之后……万鬼说，她死了，狐族就该散了。”他擦了擦眼泪，“神庙被拆，神像被砸，香火被断。那些年轻的不愿意等，走的走，散的散。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无处可去。”
他看着苏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后来佐藤家收留了我。他们说，不管你是人是妖，能干活就行。”
他苦笑了一下：“我就一直干到现在。”
苏玖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问：“你知道那些万鬼，为什么要这么做？”
管家愣了一下。
他十分艰难地说：“奥林匹斯答应他们，打下凡人联盟之后，月亮归他们。”
苏玖的脸色变了。
管家继续说：“太阳归奥林匹斯，用阳光统治万国。月亮归万鬼，让他们把凡人清干净。留着精英就够了。这叫‘神妖共治’。”
苏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管家看着她，说：
“玉藻前不肯点头，所以死了。”
管家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苏玖没有安慰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过了很久，管家慢慢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小姐……”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苏玖想了想，说：
“收账。”
管家愣住了。
苏玖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玉藻前没白死。”
管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笔账，有人会收。”
她走了。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忽然跪下来，朝着神社的方向，深深叩首。
“玉藻前大人……”他轻声说，眼泪又流下来，“您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