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狐狸真的把人叫来了。
苏玖站在神社门口，看着那群慢慢走来的狐狸，有点愣神。
十几个，有老有少。老的比老狐狸还老，走路颤颤巍巍，走几步歇一歇。年轻的只有两三个，站在人群后面，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怀疑。还有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探出脑袋看她。
苏玖的尾巴动了动。
老狐狸走到她面前，说：“都来了。就这些。”
苏玖点点头，没说话。
那群狐狸看着她，也不说话。
风吹过，破鸟居上的藤蔓沙沙响。
沉默了很久。
一个站在后面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就是她？七条尾巴的？”
老狐狸点头。
年轻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屑：“她能干什么？”
苏玖看了他一眼，没生气。
她转过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木头，开始干活。
昨天堵上的那个洞，还不够结实。她需要再加固一下。
那群狐狸站在那里，看着她干。
看着她搬木头，看着她捆绳子，看着她爬上爬下，满身是汗。
没有人帮忙。
苏玖也不喊。她只是干。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边斜。
那个洞堵好了。
苏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群狐狸。
“还有什么要修的？”她问。
没有人回答。
老狐狸看了看四周，指着屋顶：“那个角，漏雨。”
苏玖抬头看了看。确实，屋顶塌了一角，能看见天。
她点点头，开始找梯子。
那个年轻人忽然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苏玖看着他。
“来修房子的。”她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
苏玖继续说：“你们住的地方，漏风漏雨，怎么住人？先修好再说别的。”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最小的孩子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你……你是狐仙吗？”
苏玖低头看着他。那孩子也就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怯。
苏玖想了想，说：“算是吧。”
孩子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能让我妈活过来吗？”
苏玖愣住了。
孩子旁边的一个女人赶紧把他拉回去，小声说着什么。但孩子还在看她，眼睛里那点亮还没有灭。
苏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我现在还不能。”她说，“但我正在攒。”
孩子没听懂。
苏玖想了想，说：“你要帮我干活吗？干了活，我就能攒得快一点。”
孩子回头看了看那个女人。
女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忽然挣脱她的手，跑到苏玖面前。
“干什么活？”
苏玖笑了。她指了指地上那堆木头。
“帮我搬木头，搬到那边去。”
孩子蹲下来，抱起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木头，摇摇晃晃地往那边走。
那个女人急了，想过去帮忙。
苏玖拦住她。
“让他干。”她说，“干了，他就能记住。”
女人愣住了。
那孩子把木头搬到地方，跑回来，满脸通红，眼睛里亮晶晶的。
“还要干什么？”
苏玖指着另一根：“那个。”
孩子又跑过去了。
那群狐狸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来跑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动了。他慢慢走过来，捡起一根木头，搬到那边。
又一个。再一个。
那个年轻人站在原地看着，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他最后还是动了。
苏玖笑了。
傍晚的时候，屋顶那个角补好了。
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漏雨了。
苏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轮落下去的太阳。
老狐狸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刚才跟那孩子说的……”他顿了顿，“是真的吗？能让死人活过来？”
苏玖想了想，说：“能。但要很多功德。”
老狐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那孩子的妈，是为了救他才死的。洪水来的时候，她把他举起来，自己没上来。”
苏玖的尾巴动了动。
她想起母亲。
想起那个把她托举起来的背影。
她没说话。
老狐狸也不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孩子跑过来，站在苏玖面前。
“我叫小豆。”他说，“你叫什么？”
苏玖看着他。
“苏玖。”
小豆歪着头想了想，说：“苏……苏玖。记住了。”
他忽然伸出手，把手心里的东西递给苏玖。
是一颗野果。小小的，红红的，有点蔫了。
苏玖愣住了。
“给你。”小豆说，“谢谢你修房子。”
苏玖看着那颗野果，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来，放进嘴里。
很酸。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笑了。
“好吃。”她说。
小豆高兴地跑开了。
老狐狸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你这个人……不对，你这只狐狸，有点意思。”
苏玖没理他。她只是看着远处那些开始忙碌的狐狸，看着那个跑来跑去的小身影。
太阳落下去了。
月亮升起来。
神社里第一次有了光——是一堆篝火，那些狐狸围坐在火边，小声说着话。
苏玖坐在角落里，没过去。
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靠在他妈妈怀里睡着了。
她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话：
“干，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报这个仇。”
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八条半，还差一点。
但快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
“苏玖！”
她回过头。
小豆站在篝火边，朝她挥手。
“明天还来吗？”
苏玖笑了。
“来。”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堆篝火还在烧。
像是一点小小的希望。
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