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玖又去了那座破败的神社。
太阳刚升起来,露水还没干。她踩着碎了一半的石板走进去,看见老狐狸还跪坐在昨天那个角落,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她。
“来了?”老狐狸抬起头。
苏玖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
风吹过破屋顶,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苏玖问:“你叫什么?”
老狐狸愣了一下。然后他苦笑了一下,说:“叫什么都一样。没人叫了。”
苏玖想了想,说:“那我叫你老狐狸。”
老狐狸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好。”他说,“就叫老狐狸。”
苏玖也笑了。
沉默了一会儿,老狐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玉藻前大人走的那天,我在。”
苏玖的尾巴动了动。
老狐狸看着远处,眼神像是穿透了破败的本殿,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海水是黑的。”他说,“不是普通的海水,是黑的。她站在海边,看着那堵墙压过来。有人喊她走,她不走。”
他顿了顿。
“她说,我走了,谁来挡?”
苏玖的手指攥紧了。
“她冲进去了。”老狐狸说,声音更轻了,“九条尾巴,在水里一晃,就没了。再也没出来。”
沉默。
风还在吹,呜呜地响。
苏玖问:“然后呢?”
老狐狸低下头。
“然后……神庙被拆了。”他说,“那些人说,她是个妖怪,不吉利。神像砸了,供桌烧了,香火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玖:
“我们不是妖怪吗?是。但她救过他们。救了整个日本。”
他的眼眶红了。
“可他们转头就忘了。”
苏玖沉默了。
她想起涂山。想起那些死在洪水里的族人。想起母亲沉下去之前那个笑容。
她也想起美绘说过的话:
“有些账,得自己收。”
她问老狐狸:“你们现在怎么办?”
老狐狸摇头。
“年轻的不愿意留,走的走,散的散。”他说,“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走不动了,也不想走。就在这里等……”
他停住了。
苏玖替他说完:“等死?”
老狐狸没有说话。
苏玖站起来,在本殿里走了一圈。破败的柱子,漏风的墙,满是灰尘的地面。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蒲团,落满了灰。供台没了,神像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坐在地上的老狐狸。
“我不是来抢地盘的。”她说。
老狐狸抬起头。
苏玖想了想,说:“有个中国人跟我说,命不是算出来的,命是干出来的。”
老狐狸愣住了。
苏玖看着他,继续说:“我母亲也死在洪水里。涂山也没了。我也曾经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
“但我干了。干了,所以长了七条尾巴,第八条也快了。”
老狐狸盯着她的尾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苏玖说:“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老狐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
“干……什么?”
苏玖没有回头。
“先把房子修一修。”她说,“漏风漏雨的,怎么住人?”
老狐狸愣住了。
苏玖已经走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她又来了。手里拎着一捆绳子,肩上扛着一根木头。
老狐狸还跪坐在那里,看见她,愣住了。
苏玖把木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老狐狸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我……我不会……”
“不会就学。”苏玖说,“我也是学的。”
老狐狸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扶着那根木头,帮苏玖把它立起来。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本殿的那个破洞,被堵上了一半。
苏玖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
老狐狸坐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老狐狸忽然说:
“你刚才说的那个中国人……”
苏玖“嗯”了一声。
老狐狸问:“他说的那句,命不是算出来的,是干出来的……是真的吗?”
苏玖想了想,说:“真的。我干过。”
老狐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那我们也干。”
苏玖转过头,看着他。
老狐狸没有看她。他看着那轮月亮,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明天……”他说,“明天我把他们都叫来。”
苏玖笑了。
“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狐狸还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破烂的灰袍照得发白。
苏玖忽然问:“对了,你到底叫什么?”
老狐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太久没人问了。”他说,“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轻轻说:
“叫我……守着吧。守了几十年了,就叫守着。”
苏玖看着他,点了点头。
“守着,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个叫“守着”的老狐狸,还在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
像是在等什么。
也像是在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