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离开佐藤家之后，没有走远。
她不知道去哪，就在附近转悠。佐藤家所在的这一片是城外，山多林密，走半天也遇不上一个人。
挺好的。安静。
第三天傍晚，她发现了一座神社。
很旧。很破。鸟居歪了，爬满藤蔓。参道上的石板碎了一半，缝隙里长满了草。本殿的屋顶塌了一角，能看到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但苏玖知道，这里有妖气。
不是那种恶意的妖气，是狐族的妖气。很淡，很散，像是被风吹了很久，快要散尽了。
她走进去。
本殿里空荡荡的。神像没了，供桌没了，连那些该有的装饰都没了。只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蒲团，落满了灰。
没有人。
苏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七条尾巴？”
她回过头。
墙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只老狐狸，化成了人的模样，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袍，跪坐在角落里。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七条尾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玖的尾巴动了动。
老狐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来了……”他说，声音闷闷的，“终于来了……”
苏玖愣住了。
“什么来了？”
老狐狸没有回答。他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
苏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是谁？”
老狐狸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
“我是……”他张了张嘴，然后苦笑了一下，“没有人记得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神社：“这里，曾经是供奉玉藻前大人的地方。”
苏玖的尾巴炸了一下。
“玉藻前？”
老狐狸点头。
“她冲进毒水里，再也没出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之后，神庙被拆了，香火断了，大家都散了。”
他看着苏玖：“我们……无处可去。”
苏玖沉默了。
她想起涂山。想起母亲沉下去之前那个笑容。想起那些死去的妖族，那些她一路走一路埋的坑。
她问：“还有多少人？”
老狐狸愣了一下。
“还有多少？”苏玖又问了一遍，“活着的。”
老狐狸张了张嘴，然后说：“几十个。年轻的不愿意留下来，走的走，散的散。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守着这里，等……”
他忽然停住了。
苏玖问：“等什么？”
老狐狸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不知道。”他说，“等死吧。”
苏玖沉默了。
她站起来，在空荡荡的本殿里走了一圈。破败的柱子，漏风的墙，满是灰尘的地面。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坐在角落里的老狐狸。
“我不是来抢地盘的。”她说。
老狐狸抬起头。
苏玖想了想，说：“有个中国人跟我说，命不是算出来的，命是干出来的。”
老狐狸愣住了。
苏玖看着他：“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老狐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明天还来吗？”
苏玖没有回头。
“来。”
她走了。
走出神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那座破败的鸟居上，把那些藤蔓照得发亮。
苏玖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
神社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老狐狸还在里面。还有几十个走不动的、无处可去的老家伙。
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八条半，还差一点。
她忽然想起美绘说的那句话：
“有些账，得自己收。”
她也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
“干，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报这个仇。”
她不知道以后的人会不会记得这些老家伙。
但她知道，她现在知道了。
那就够了。
她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座破败的神社，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像是在等。
也像是在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