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在佐藤家住了下来。
说是住下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她每天就是去那个小院子,在美绘旁边坐着,看她记账。有时候坐一上午,有时候坐一下午。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不说话。
美绘也不赶她。就当她不存有似的,该记账记账,该发呆发呆。
苏玖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
有一天,苏玖忍不住问:“你这些账,记了有什么用?”
美绘的笔顿了一下。
“有用。”她说,“记清楚了,才知道谁欠谁。”
苏玖愣了一下。
美绘继续写,头也不抬:“欠债要还,欠命也要还。欠恩更要还。”
苏玖的尾巴动了动。
她忽然问:“你也在等人还?”
美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是一种苏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冷漠,是另一种,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不是等人还。”她说,“是等人来。”
苏玖没听懂。
美绘低下头,继续写。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有些账,得自己收。”
苏玖愣住了。
她看着美绘的侧脸,看着她握笔的手,看着她笔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忽然有点懂了。
这个姑娘,不是在记账。是在等。等一个时机,把那些欠她的,一笔一笔收回来。
苏玖问:“收得回来吗?”
美绘没有回答。
但她的笔,写得更用力了。
那天傍晚,苏玖没有走。
她坐在美绘旁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美绘终于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
苏玖忽然说:“你一个人,不累吗?”
美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习惯了。”
苏玖的尾巴动了动。
她想起自己一个人流浪的那些日子。想起涂山、青丘、蓬莱。想起一路走一路埋的那些妖族。
她也习惯了一个人。
但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看着美绘,忽然说:
“以后我陪你。”
美绘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苏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意外,是另一种,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缝。
过了很久,美绘说:
“好。”
一个字。
苏玖笑了。
那天晚上,苏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美绘那句话:“有些账,得自己收。”
她也有账要收。
都在等着。
但老陈说过,干,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报这个仇。
她不知道美绘知不知道这句话。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美绘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们两个,一个记账,一个看账。一个等时机,一个等雷。
挺好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远处,似乎有隐隐的雷声。
第二天,苏玖又去了那个小院子。
美绘还是坐在那里,还是低着头记账。
苏玖在她旁边坐下,这次没有盯着她看,只是安静地坐着。
阳光很好。风很轻。
过了很久,美绘忽然说:
“老陈说过,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苏玖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来之前。”美绘说,“他说,你来了,我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苏玖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那你现在无聊吗?”
美绘没有回答。
但苏玖看见,她的嘴角,有了一点点弧度。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苏玖看见了。
她也笑了。
傍晚的时候,苏玖站起来,准备走。
美绘忽然说:“明天别来了。”
苏玖愣了一下。
美绘低着头,还在写。
“明天有事。”她说。
苏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问:“什么事?”
美绘没有回答。
苏玖想了想,说:“那我后天来。”
美绘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苏玖笑了,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美绘还坐在那里,还在写。暮色里,她的背影小小的,一个人。
苏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习惯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暮色里。
远处,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第八条,还是那个小尖。
她忽然想起老陈说的那个“大活”。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但她知道,等那个活来了,她得去干。
干完再回来。
回来陪这个姑娘坐着。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