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走进社区服务中心时,天已经擦黑。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个穿灰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查点资料。”他说,把笔记本放在台面上,“拆迁安置名单,近半年的。”
女人抬眼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腿上的拐杖停了半秒。“哪片区域?”
“老城区东段,棚户区改造那块。”
她没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这属于个人隐私,不能随便给。”
“我只要公示过的部分。”他声音不高,“你们贴出来的搬迁公告、分房批次这些,我都看过。我只是想核对时间。”
女人犹豫几秒,终于起身,慢悠悠走向里间。空调嗡嗡响,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他站着没动,手搭在拐杖顶端,眼睛盯着服务台边缘的一道裂痕——像是被硬物磕过,边缘发黑。
十分钟后,她回来,递出一张打印纸。“就这些,别的不能查。”
他接过,低头扫了一眼。表格上列着姓名、原住址、新分配房号、入住日期。他翻出自己本子,对照之前记下的七例住户信息,逐个比对。赵某、张建国、李秀兰……名字不在上面,但他们的新房位置和搬迁时间,都和表里的批次吻合。三户以上集中在同一栋楼,同一批次交付。
他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楼号,平面图能看看吗?”
女人摇头。“没有电子版,要找纸质档案得申请。”
“我只看一眼。”
她迟疑片刻,转身又进去了。这次更久。等她再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图纸,轻轻放在台面上,没展开。
“只能在这儿看,不准拍照。”
“我不拍。”他说完,伸手去拉图纸边角。
就在他摊开的一瞬,眼角扫到右下角一行手写小字:**气口预留,引脉定向,避乾入巽**。
他动作顿住。
这几个词不是工程术语。是风水用语。而且是暗语式的写法,混在标尺和比例说明之间,若非懂行的人,根本看不出异样。
他装作整理衣袖,悄悄从内袋摸出微型相机,拇指一推,对着图纸边缘快速按了两下。快门无声,镜头收光的一刹那,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没人。
只有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齐刷刷朝向墙角,像被统一调转过角度。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图纸,还回去。“谢谢。”
“看完了就走吧。”女人接过图纸,动作利落地卷起,“下班时间到了。”
他点头,拄拐转身。走出大厅时,听见她在后面锁门的声音,干脆得像赶人。
外面风大了,吹得路边塑料袋贴地打转。他沿着人行道往南走,拐进一条窄巷。这条路通往地铁站,平时有人摆摊,今晚却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照出地面裂缝里长出的野草。
走到一半,手机震动一下。信号没了。
他掏出手机看,屏幕显示“无服务”。往前几步,还是如此。抬头望,巷子两侧高楼夹峙,天空只剩一线灰。
脚边突然窜过一只黑猫,通体漆黑,连眼珠都像吸了光。它横穿而过,在他左脚前停下,猛地转身,直直盯着他。
他站定。
猫不动,眼珠反着绿光,瞳孔缩成细线。巷子深处传来轻微摩擦声,像鞋底蹭地。他缓缓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墙上涂鸦斑驳,其中一处刻痕引起他的注意——歪斜的线条围成圈,中间一点凹陷,像是符咒的简化图形。再往下,排水沟的走向也不对劲,弯折处构成半个八卦形,水积不流。
他右手伸进衣袋,握住罗盘。
指针轻颤,慢慢偏转,指向巷子尽头的一面残墙。墙皮剥落,裂缝呈“八”字形展开,恰好对应八卦中的“巽”位。这种开口不是自然形成,是人为引导气流的常见手法,只是做得极隐晦,混在破败之中。
他没靠近。
松开罗盘,转身绕道,从另一条街走出来。上了主路,信号恢复。手机弹出几条未读通知,他都没点开。
继续走了一段,进了街心公园。长椅靠树,他坐下,把拐杖放旁边。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一行字:“这不是个人作恶,是一套系统。”
笔尖停住。
他又翻回祖父笔记里那段话:“养煞不靠猛攻,靠慢慢积累。借普通人住的地方,用他们的怨气、愁苦做食料,时间久了,阴气成形,能通邪路。”
合上本子,抬头看远处高楼。霓虹灯一闪一灭,节奏不太对。不是正常的亮灭间隔,而是有规律地跳动,像某种信号。他数了几秒,发现是三短两长,再三短——重复循环。
没再看。
他把本子夹好,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是之前来求助的住户,姓王,住在西区旧改房,说家里孩子夜惊不止。
电话刚接通,还没说话,屏幕突然黑了。
他按下电源键,没反应。
周围安静下来,连车流声都远了。
他坐在长椅上,手握手机,目光落在前方路灯照出的一小片地上。水泥裂缝里,一根枯草微微晃动,像是风吹的,又像是从底下被什么顶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