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玖又去了那个小院子。
太阳刚升起来,露水还没干。她踩着青石板走进去,看见美绘已经坐在那棵老树下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还是低着头记账。
苏玖在昨天的石头上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光影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过了很久,美绘忽然开口:
“你每天都这么闲吗?”
苏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闲。但今天没什么事。”
美绘没接话,继续记账。
苏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每天就这么坐着,不无聊吗?”
美绘的笔顿了一下。
“无聊。”她说,声音很轻,“但账得记。”
苏玖想了想,问:“你记的是什么账?”
“什么都有。”美绘说,“工地的账、物资的账、人情的账。”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仇的账。”
苏玖愣住了。
她问:“收得回来吗?”
美绘没有回答。
但她的笔,写得更用力了。
苏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话——这个姑娘,是“代天应劫”的人。
她忍不住用天眼看了一下。
那条姻缘线,还是粗得吓人,还是长得看不到尽头。
苏玖的尾巴动了动。
美绘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在看什么?”
苏玖被抓了个现行,有点尴尬。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说:“看你的……呃,命。”
美绘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是另一种,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缝。
“看出什么了?”她问。
苏玖想了想,说:“你的命,很重。”
美绘没有问“重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记账。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你是狐狸,对吧?”
苏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美绘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她的尾巴。
苏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七条半尾巴,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
“藏不住。”美绘说。
苏玖笑了。
她发现这个姑娘,虽然话少,但每一句都挺有意思。
“你呢?”苏玖问,“你是什么?”
美绘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人。”她说。
苏玖愣住了。
她以为美绘也是什么特殊的存在——能承受代天应劫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
但美绘的眼神告诉她,她说的是真的。
一个普通人,承受着那么重的命。
苏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美绘低下头,继续记账。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她们之间。
过了很久,苏玖轻轻说:
“我也是人。”
美绘的笔顿住了。
“狐仙也是人修来的。”苏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母亲是,玉藻前也是。大家都是凡人。”
美绘没有抬头。
但她的笔,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中午的时候,管家送来了吃的。
两碗饭,几碟小菜,还有一壶茶。
他把东西放在树下的石板上,退后几步,低着头站在那里。
苏玖看着他。这个老人,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眼睛不往这边看,但苏玖总觉得他在听。
她忽然问:“你不吃?”
管家愣了一下,然后说:“老奴吃过了。”
苏玖盯着他。他的身上,那股妖气还在。很淡,但一直有。
她还想问什么,管家已经退下去了。
美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苏玖也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忍不住说:
“你家那个管家,挺奇怪的。”
美绘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身上有妖气。”苏玖说,“你闻不到吗?”
美绘放下筷子,看着她。
“他是人。”美绘说,“但他侍奉过妖。”
苏玖愣了一下。
美绘没有再多说。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苏玖想问“侍奉过什么妖”,但看美绘那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吃完饭,美绘继续记账。苏玖继续坐着。
下午的时候,太阳偏西了,院子里起了风。树叶沙沙响,把那些光影吹得乱晃。
美绘忽然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远处。
苏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瓦白墙,和一角天空。
“你在看什么?”苏玖问。
美绘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有些账,得自己收。”
苏玖愣住了。
她看着美绘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那副好像在等什么的表情。
她忽然有点懂了。
这个姑娘,不是在记账。是在等。等一个时机,把那些欠她的,一笔一笔收回来。
苏玖问:“收得回来吗?”
美绘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有了一点点弧度。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苏玖看见了。
傍晚的时候,苏玖该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美绘。
美绘还在记账,没有抬头。
苏玖想了想,问:“你吃饭吗?”
美绘说:“不吃。”
苏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明天还来吗?”
苏玖笑了。
“来。”
走出佐藤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很旧,但擦得很干净。门楣上的家纹,在暮色里隐隐发光。
她忽然想起美绘说的那句话:“有些账,得自己收。”
她也有账要收。
都在等着。
但老陈说过,干,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报这个仇。
她不知道美绘知不知道这句话。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美绘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们两个,一个记账,一个看账。一个等时机,一个等雷。
挺好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第八条,还是那个小尖。
她忽然笑了。
“明天见。”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暮色里。
远处,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