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落魄之人
书名:废土迷局 第一部<归途> 作者:亚洲流云 本章字数:4356字 发布时间:2026-05-02

第二十五章 落魄之人

 

王城的日光,最初三天,在贺楼路真眼中尚镀着一层虚幻的金边。

他与斯科特、麦康纳及甜水镇残存的几名亲兵被暂时安置在内卫军外围一处简陋营房。虽不及家中舒适,但每日两餐糙米配腌菜,夜间有干燥的草铺,对于刚刚目睹家园诡秘消失、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他们而言,已算得上一处喘息之所。贺楼路真甚至存着渺茫的念想:父亲贺楼鸣或许已从别处脱险,正赶往王城;而自己身为守将之子,纵使一时落魄,王室也该有几分抚恤。

这份念想,在第四日清晨被一声粗粝的呼喝劈得粉碎。

“甜水镇来的?就你们几个?”

来人身形高大,披着城卫军特有的暗红色镶边皮甲,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疤,让他的笑容显得扭曲而冰冷。他是内卫军总管之一,名叫夏恩。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贺楼路真那张犹带几分少爷气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麦康纳身上。

“麦康纳,”夏恩的嗓音像砂石摩擦,“真快,又见面了。”

麦康纳的脸瞬间绷紧,腮边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沉默地垂下视线。只这一句,只这一个反应,贺楼路真心头那点虚幻的金边便“咔嚓”一声碎裂了。

“既然是甜水镇的精英干将,”夏恩背着手,踱步到贺楼路真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王城不养闲人。从今日起,编入内卫军杂役队。你,”他指尖几乎戳到贺楼路真鼻尖,“还有你们几个,去城西粪场,清运猪粪。每日十车,运不完,没饭吃。”说完,不等这些人反应过来,他转身就走。

* * *

无家可归的佐雅僵在原地。

她本想跟着斯科特回甜水镇落脚,可家没了,甜水镇也没了。十五岁的姑娘盯着脚边滚来滚去的石子,心乱得像被狂风卷乱的荒草。抬头时,恰好撞见夏恩迎面走来——那个手握大权的总管,此刻成了她的浮木。

佐雅咬着下唇,指尖攥得发白。在对方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抬步迎了上去。

乱世里,活下去,从来都要选一条最狠的路。

* * *

贺楼路真的第七日是在猪粪经年累月浸透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中醒来。不是渐渐苏醒,而是被那无孔不入的腥臊气硬生生呛醒的。身下的草垫湿冷粘腻,不知是夜露还是渗入的粪水。

“快点!磨蹭什么!”

夏恩的斥骂准时响起,比兵营的晨鼓更让人心惊肉跳。贺楼路真机械地爬起来,套上那身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麻短褐。凉风一激,皮肤上立刻泛起细密的疙瘩。不远处,巨大的粪坑蒸腾着灰白的、令人眩晕的臭气。斯科特和另外两个甜水镇亲兵已经在了,正沉默地将乌黑粘稠的粪肥舀进巨大的木桶。

贺楼路真走过去,接过一把木锹。冰冷的木柄磨得他昨日新起的水泡刺痛。他咬牙,将木锹插进粪堆,奋力一扬——沉甸甸的、半固体的污物被抛起,又“噗”地落回桶中,溅起的汁液有几滴飞上他的脸颊,温热,腥臭。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咽下涌到喉头的酸水。抬眼间,瞥见斯科特和麦康纳正从远处的军械库方向走过。两人手里拿着簿册,衣着虽旧却整洁,正低声交谈着什么。那是清点库房的差事,远离这污秽之地,是夏恩“格外开恩”的“照顾”。“看什么看?甜水镇的公子哥,还没闻够自家味儿?”旁边一个同样在清粪的陌生兵卒嗤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赶紧干活!你这桶慢了,耽误我们收工,午饭只能吃一半了!”

周围的士兵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哄笑。贺楼路真低下头,木锹柄在他掌心攥得死紧,粗糙的木刺扎进肉里,那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抵消了一丝心口的窒闷。

“路真哥哥。”

一个娇柔的、带着刻意甜腻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贺楼路真浑身一僵,仿佛被冻住。他缓缓直起身,回头。

佐雅正从营房廊下袅袅走来。她换下了逃难时那身灰扑扑的布裙,穿着一袭崭新的水绿色绸衫,裙摆绣着缠枝花纹,在昏沉的天光下幽幽泛着光。头发梳成了时兴的堕马髻,插着一支细细的银簪,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奔波的憔悴。她手里捏着一柄小小的绢面团扇,半掩着口鼻,仿佛抵挡着空气中的气味。而她身边,赫然跟着内卫军总管夏恩,那只手,正看似随意地搭在她的细腰上。

“夏恩大人体恤大家辛苦,想犒劳一顿。”佐雅开口了,声音依旧柔柔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只是那月牙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凉的、毫不掩饰的戏谑,“不过呢,白吃也没意思,总得添点彩头,助助兴。”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贺楼路真,那个一直对她有所图谋的落魄公子。

佐雅团扇轻轻一点,“路真哥哥,你从夏恩大人裤裆下钻过去,钻得利落,我就求夏恩大人,给你们小队换个轻松活计……比如,去马厩铡草?怎么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充满恶意的哄笑。

“钻啊!贺楼公子!”

“甜水镇横着走的少爷,钻一个给咱开开眼!”

笑声、叫嚷声、口哨声,像无数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贺楼路真的耳膜,刺穿他的颅骨,在他脑海里搅动出尖锐的鸣响。他视线有些模糊,下意识地看向斯科特和麦康纳的方向——两人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站在人群的外围。

斯科特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避开了他;麦康纳则侧着脸,望向远处的城墙垛口,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吸引人的景致。

他又看向佐雅。那张曾经在戈壁小酒馆里,带着烟灰和泪痕,怯生生拉住他马缰,仰视他时满是依赖与祈求的脸,此刻只剩下精心描绘的妆容和眼底那份赤裸的、快意的践踏。她攀上了夏恩,用某种显而易见的方式,于是,昔日的救命稻草,变成了今日落井下石的第一捧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夏恩张开的双腿之间,那一小片肮脏的、布满尘土和痰渍的地面。

世界的声音远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尊严、骄傲、父亲挺拔的背影……所有虚幻的屏障,在这赤裸的、集体狂欢般的恶意面前,脆薄如纸。

他松开了紧握的木锹。

木柄落地,发出沉闷的“咚”声,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曲下了膝盖。

先是左膝,触到冰冷潮湿的地面,隔着薄薄的裤料,能清晰感受到碎石子的棱角。接着是右膝。粪坑旁的土地,早已被污水浸透,膝盖一落下,暗色的湿痕便迅速洇开,更浓郁的恶臭包裹上来。

哄笑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掀翻营房的屋顶。

他俯下身,双手撑地。视线被压缩到极低,只能看见无数双走来走去的、沾满泥污和不明秽物的靴子,靴底带着泥土、草屑、也许还有干涸的血迹。那些靴子主人兴奋地挪动着,为他留出那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佐雅那双簇新的、绣着金线缠枝莲的缎面鞋尖,鞋头缀着的珍珠,在浑浊的光线下冷冷地亮着。

他开始爬。

动作笨拙而迟缓。手掌按在污秽的地上,每一次前移,都能感受到沙砾和碎骨的刺痛。衣物摩擦地面,发出窸窣的哀鸣。世界在他眼中颠倒、模糊,只剩下那条充满象征意味的、耻辱的路径。夏恩皮革战裙的下摆近在眼前,带着汗味和皮革特有的腥气。

爬过去了。

时间似乎被拉长,又似乎只是一瞬。

头顶传来轻轻的拍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轻蔑和掌控。

“乖狗。”夏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笑意。

贺楼路真僵在原地,维持着爬行的姿势,几息之后,才机械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走到一边,捡起那把掉落的木锹,重新站回粪桶旁,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

周围的哄笑声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满足的、看够了热闹的窃窃私语和零星讥笑。佐雅挽着夏恩的手臂,娇笑着说着什么,两人相携离去,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那天晚上的“宴席”,是一大盆不知从哪个食堂角落搜罗来的、已经微微发馊的剩菜残羹,和兑了太多水、淡得几乎尝不出酒味的劣质麦酒。贺楼路真没有靠近那堆争抢食物的人群。他独自躲到马厩最深处,蜷缩在一堆干草后面。草料干燥的气味稍稍冲淡了身上顽固的粪臭。他没有哭,只是抱着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不是寒冷,是另一种东西,像烧滚的油,从他头顶浇下,烫过每一寸皮肤,灼烧着内脏,最后在骨髓里凝结成冰。那是比死亡更锋利的屈辱,已将某个叫“贺楼路真”的少年,就地肢解。

三天后的傍晚,最后一点虚假的维系,也崩断了。

贺楼路真那把镶着宝石的佩剑。那是他十六岁生辰时,父亲贺楼鸣亲自为他系上的,剑柄的蓝宝石来自遥远的雪山矿脉,据说是母亲家族的遗物。他一直随身携带,即便最狼狈的时候也没舍弃。入杂役营当天,斯科特以“先替他保管”为由,“借”走了它,再无下文。

贺楼路真在营房后的空地上找到了斯科特。他和另外几个甜水镇亲兵正围着一小坛酒,就着一点咸豆,喝得面色发红。他那把剑,被随意地扔在斯科特脚边的泥地里,剑鞘上沾满了泥点。

“斯科特,”贺楼路真开口,声音因缺水和高烧般的情绪而嘶哑干裂,“我的剑。”

斯科特慢吞吞地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他,嗤笑一声:“剑?什么剑?”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剑鞘,“自己捡。”

“还我。”贺楼路真重复,向前走了一步。

“还你?”斯科特猛地站起来,酒意让他脸上的怨怼和不耐烦赤裸裸地暴露出来,“贺楼路真,你他妈还有脸要剑?要不是你!我们这些人会落到这步田地?会天天闻猪粪?!”

他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贺楼路真脸上:“夜巡!你他妈值夜打瞌睡,差点栽下城墙,是老子替你圆谎挨了五鞭!清粪!你嫌臭吐得天昏地暗,活都是谁干的?是我们!因为你,夏恩找茬罚了我们三次!三次!”他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肩膀上尚未痊愈的鞭痕,紫红色,狰狞地盘踞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看看!这都是拜你所赐!公子哥?你就是个废物累赘!”

周围几个亲兵也站了起来,眼神里的嫌弃和愤怒如出一辙。这些天,贺楼路真的笨拙、不适、以及因他而招来的无妄之灾,早已磨尽了最后一点同乡情谊。

“我……”贺楼路真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从来没经历过这些,说他也在努力适应……但喉咙像被铁箍锁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斯科特说的,是事实。他的确是个在父亲羽翼下长大的、吃不得苦的废物。

“废物。”一直冷眼旁观的麦康纳,终于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那背影,写满了彻底的切割与鄙弃。

这彻底的背弃像最后一记重锤。斯科特怒吼一声,一脚狠狠踹在贺楼路真的肚子上。

“呃——!”贺楼路真闷哼一声,弯下腰,胃部遭受的重击让他瞬间失去力气,蜷缩着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

斯科特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带着一种残忍的、模仿的意味,缓缓张开了自己的双腿,裤腿上还沾着白日里溅上的粪点。

“钻过去。”他命令道,声音因酒精和快意而扭曲,“像那天一样。钻过去,我就把剑还你。”

贺楼路真趴在地上,侧着脸,泥土和草屑沾满了他的脸颊。他看看斯科特那张因愤怒和酒精而涨红、却依旧残留着昔日恭敬轮廓的脸,又看看泥地里那把蒙尘的、属于他的剑。忽然,一种极致的荒诞感攫住了他。他想笑。

于是他就笑了。

笑声从他痉挛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像漏了气的风箱,又像垂死野兽的呜咽。

在这诡异破碎的笑声中,他撑起身体,用膝盖和手掌,再一次,慢慢地,爬过了斯科特张开的双腿。动作甚至比那天更平稳,更顺从。

爬过去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甚至没有去捡地上那把剑。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踉跄地、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营房外的夜色走去。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叫他。身后是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斯科特粗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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