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来之前的那天早上,苏玖就感觉到了。
她坐在屋檐下,看着天边那些堆得越来越厚的云,眉头皱了起来。那些云不是普通的云,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压压的、像是要把整个天都吞进去的云。
她站起来,往工地走。
徐国强正在指挥人加固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设备,看见她过来,朝她挥了挥手。
“狐狸!今天别乱跑,台风要来了!”
苏玖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徐国强被她看得发毛:“看什么?”
苏玖没有回答。她只是在看,看他身上那条线——暗红色的,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脚下,粗得吓人。
死劫。
苏玖的尾巴下意识地炸了一下。
“徐师傅。”她开口,声音有点紧,“你今天可以不去工地吗?请个假好不好?”
徐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请假?今天工地这么忙,哪有空请假?”
苏玖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你今天命里有个劫。有个劫难。”
徐国强挠了挠头,一脸无奈:
“狐狸啊,你能不能讲点唯物主义?这都什么年代了……”
“那我讲唯物。”苏玖打断他,声音更紧了,“你今天有个死劫。必死的死劫。”
徐国强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她炸开的尾巴。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拿起安全帽,往头上扣。
苏玖愣住了:“徐师傅!”
徐国强没回头。
“我都跟你讲清楚了,你还要去?”
徐国强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天台风要来。”他说,声音很平静,“东海大坝最后那段还没合拢。我不去,会是很多人的死劫。”
苏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徐国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
“你理解了吗,狐狸?”
苏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已经开始变大了,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看着徐国强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向那些正在加固设备的工人,走向那条还没合拢的大坝,走向那道暗红色的死劫。
她忽然动了。
她跑过去,跑到他身边。
“那我跟你一起去。”
徐国强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帮不上别的,”苏玖说,“但我能看见危险在哪里。”
徐国强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憨憨的笑,是另一种——像是知道前面有什么,但还是会往前走的那种笑。
“行。”他说,“走吧。”
他们一起往前走。
身后,那些工人还在喊着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
风越来越大,把他们的声音都吹散了。
台风来的时候,苏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死劫”。
那不是一道线,是无数道线。每一条线都指向一个地方,每一条线都在说“这里会出事”“那里会出事”“这里会死人”。
她站在徐国强旁边,用尽全力维持着天眼,把每一条危险的红线指给他看。
“左边!那块钢板要倒!”
徐国强二话不说,冲过去用挖机把那块钢板顶住。
“右边三米,地基在松!”
徐国强把挖机开过去,用履带把那个地方压实。
“停!等三秒!浪要来了!”
徐国强停住。三秒后,一道巨浪拍过来,刚好打在刚才他们站的位置。
他们就这么配合着,一整个下午。
风在吼,雨在砸,浪在拍。苏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她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眼睛开始发花,尾巴也耷拉下来了。
但她不敢停。
因为她知道,她一停,徐国强就看不见那些红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
“合拢了!大坝合拢了!”
她抬起头,看见那条大坝,终于连上了。
那道暗红色的死劫,正在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直接瘫在地上。
徐国强跑过来,蹲在她旁边,一把把她抱起来:
“狐狸!狐狸!你怎么样!”
苏玖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得像蚊子:
“……过了。”
徐国强愣了一下:“什么过了?”
“死劫……过了。”苏玖说,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再不过的话,我的死劫也要到了。”
徐国强愣住了。
然后他抱着她,往工棚跑。
苏玖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被人抱着,一颠一颠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
“徐师傅,你刚才……不怕吗?”
徐国强没回答。
她又问:“你知道有死劫,为什么还要来?”
徐国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人总要死的。但要死得其所。”
苏玖愣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沉下去之前那个笑容。
她忽然懂了。
“行了行了,”她嘟囔了一句,“你快变成第二个老陈了,不要再讲了。”
徐国强笑了。
“那你别学我。”
苏玖没再说话。
她已经睡着了。
苏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她躺在工棚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金色的光斑。
她动了动,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第八条,又长了一大截。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想起徐国强说的那句话:
“人总要死的。但要死得其所。”
她轻轻说:
“妈,我好像……有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