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城墙在天边露出来的时候,天色正是将亮未亮的那个时辰。
灰蒙蒙的,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把天地交界的地方抹成一片暧昧不清的颜色。城墙不高,夯土筑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豁口,用碎石和马粪随便填了填。守城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军旗,在北风里一下一下地抖。
林夜在城外三里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急着进城。
许老三跟在后面,背着一个破包袱,脸上还带着昨晚没散干净的惊慌。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好像生怕有什么人会从路边的草丛里突然冒出来。
“魏先生,怎么不走了?”
林夜没有回答。他在看城门。
看城门,不是看城墙。城墙是死的,城门是活的。城门怎么开、怎么关、谁在守、怎么查——这些才是活着的信息,能告诉一个人这座城里现在是什么局面。
他蹲在一丛枯死的沙棘后面,眯着眼睛,开始做他上辈子最擅长的事。观察。
卯时三刻,城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老兵,佝偻着腰,打着哈欠,把拒马从门洞里拖出来,拖到一半就累得直喘,靠在拒马上歇了好一会儿。然后出来一个年轻的兵丁,腰刀没系紧,刀鞘在屁股后面一甩一甩的,他也没看外面,直接走到城墙根下,解开裤带尿了一泡。
就两个人。
林夜的眼角动了一下。
青石沟的暗哨布置得那么精细,三个人轮流盯一个茶铺,连换班的时间都卡得严丝合缝。而这座城——这座驻扎着镇北军前锋营、扼守南北要道的边城——守城门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老得连拒马都拖不动,一个懒得连刀都系不紧。
这种对比,不是疏忽。是故意的。是这座城的实际掌控者,把精兵都抽走了。
抽去做了什么?
林夜把这个问号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先去集市上的铁匠铺,找你的儿子。一路上听了什么消息,天黑之前来告诉我。”
“那大爷您——”
“别叫大爷。”林夜说,“叫魏先生。另外,进城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前天夜里在哪里、做了什么。如果有人问,就说你回了一趟老家,给死去的爹娘烧了纸。”
许老三用力点了点头,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沿着大路往城门走去。走了十来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林夜会忽然消失似的。看到林夜还站在原地,才放心地转过身,小跑着去了。
林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才抬脚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离城门大约一里半的地方,有一座废弃的砖窑。这个地方是原主记忆里的一处地标——密探司进城之前的最后一个安全落脚点。砖窑的窑口塌了大半,里面黑黢黢的,但窑壁上有一块松动的土砖。林夜找到了那块砖,把它抽出来,伸手进去,摸到一包东西。
一个油布包裹,不大,沉甸甸的。
他打开。里面是一块木制腰牌,上面刻着“边城驿”三个字,旁边有一行小字:驿丞王信。腰牌下面还有一套折叠整齐的驿丞官服,深褐色的粗布料子,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最底下是一把匕首,刀鞘上刻着一个“密”字。
这是原主给自己准备的备用身份。
密探司的人都有一个以上的备用身份,藏在不同的安全点。这个叫王信的驿丞显然是真实存在的人——密探司通常的做法是找一个偏远地区的驿站小吏,花银子买下他的身份信息和腰牌样式,然后照做一份。真正的王信可能还在哪个不知名的小驿站里给过往的官员端茶送水,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人正在边境替他活着。
林夜把身上的破衣脱下来,换上驿丞官服。很合身,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更确切地说,像是为原主量身定做的。他们连身形都差不多。
他又把那块铜印贴身藏好,藏在官服内衬的一个暗袋里。驿站的人没人会在意一个驿丞。更重要的是,驿丞有公职身份,可以骑马进出城门,可以查阅驿报,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城里各处走动。
这是密探司的据点之一的必备条件。
他走进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城墙垛口的高度。
城门口的守卫已经换了一拨。刚才那个放水的小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相精干、嘴唇紧抿的百夫长。他站在拒马旁边,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从每一个进城的人脸上扫过去。
不是在找混进城的人。是在找混出城的人。他的警惕在进城的人身上,但身体更倾向于面向出城的方向。说明今天城里有大人物到。
林夜从腰间摸出驿丞腰牌,主动举到身前,步伐平稳地走过去。
百夫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腰牌,点了下头。甚至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
他继续往里走。走出十来步后,身后的百夫长忽然开口:“站住。”
林夜停下脚步。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开。转过身来时,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位军爷,有何吩咐?”
“前面街口右拐,停着几辆马车,把道儿堵了。绕东边的巷子过。”百夫长说。
“多谢军爷提醒。”林夜拱了拱手,转身朝东边走了。
马车堵路。这个时辰,什么人会把马车停在街口?
他绕过东边的巷子时,特意从一个能看到街口的拐角处斜了一眼。他看到了两辆马车,黑色车篷,辕马是枣红色的,膘肥体壮,身上干干净净,不是本地的马。车旁边站着四个穿轻甲的护卫,腰间佩刀,刀鞘的制式也不是边军的。
王府的人。
那位“吴四爷”的上司,或者更高级别的人物。
林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缓,和任何一个进城办事的小吏没什么两样。
密探司的据点在城东,靠近驿站的那条街上。
那条街叫槐树巷,巷口确实有一棵槐树,但早就枯死了,焦黑的树干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同福货栈。
这是个货栈,专做南北货物的转运生意。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当铺和一家棺材铺之间,很容易让人忽略。林夜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正在打盹的伙计抬起头,满脸不耐烦。
“送货还是取货?”
“送。”林夜说,“七件货。”
伙计的眼神变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就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七件货昨天就到了,怎么这会儿才来?”
“路不好走。”
“哪条路?”
“青石沟那条。”
伙计站起来,往门外看了一眼,然后拉上门闩,把门板也放了下来。铺子里顿时暗了许多。他转身朝林夜看了一眼,目光里那层懒洋洋的伪装已经彻底剥掉,露出底下精光四射的一双眼睛。
“跟我来。”
货栈的后堂比前面大得多。穿过堆满麻袋和木箱的仓库,再经过两道暗门,最后来到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墙上挂着一幅边关地图,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桌角刻着一个字——柒。
林夜看着那个字,没有说话。
这个据点还在。但据点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伙计给他倒了杯茶,是滚烫的砖茶,苦得涩口。然后站在一旁,微微低头,像是在等待问话。
“这里现在谁是管事?”林夜问。
“楚先生。”伙计说,“楚先生三天前出去的,还没回来。”
“去哪里了?”
“没说。”伙计顿了顿,“楚先生走之前交代过,要是有人来找他,让我问一句——狼营的人还有活的吗?”
屋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
林夜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目光和伙计对上。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极为专注的审视,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肉都拆开来检查一遍。
“有。”林夜说。
就一个字。
伙计看了他半晌,然后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走到墙边,推开那幅地图,露出后面的一个暗格。他把暗格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卷封着火漆的文书,放到桌上。
“楚先生临走前说,如果能活着回来,他会亲自打开这份东西。”伙计说,“如果回不来,就把它交给来这里的第一个狼营的人。”
“他知道狼营会来?”
“他说,一条好狼,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林夜拿起那卷文书,捏碎火漆,展开。
只看了两眼,他的手指就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这是一份名单。或者说,是一份抄录的名单。纸张有些年头了,边缘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名单上列着镇北王府的属官、幕僚、亲卫统领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对应的密探司暗桩编号。
密探司在镇北王府里安插了暗桩。而且不止一个。
但不正常的是,那些暗桩的编号后面,每一个都被画了一道红杠。红杠的含义只有一个:失联,或者死亡。
十个暗桩,全部被拔。
而名单最后,写着四个字,墨迹比正文新得多,显然是后加的。
“鹰营有鬼。”
林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鹰营有鬼。密探司三营——狼营主内部监察,豹营主刺杀行动,鹰营主情报刺探。换句话说,鹰营是专门往外面撒钉子的。敌人内部的暗桩,全部由鹰营的人负责联络和管理。如果鹰营有鬼,那就能解释为什么王府里所有的暗桩全部被拔、原主那支小队的行动路线在对方的预料之内。
有人出卖了所有人的名单。
而这个“鬼”现在还在密探司里,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皮,吃着和他们一样的粮,等着下一个能出卖的人出现。
“楚先生还说什么了?”林夜问。
“楚先生说,如果你来了,让我问三个问题。”伙计站直了身子,开口道,“第一个,那天夜里的月亮是圆的还是弯的?”
林夜闭上眼睛,在原主记忆的碎片里拼命搜索。
夜里。出发的夜晚。穿过峡谷的夜晚。他记得那些破碎的画面——马蹄踏过碎石,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压低了嗓子说——“连个星子都没有,怕是要下雨。”
没有月亮。那天夜里,根本没有月亮。
“没有月亮。”林夜说。
伙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继续问了第二个问题:“你在镇北王府的代号是什么?”
镇北王府的暗桩。十个被拔掉的暗桩里,有原主在内吗?不对。不对。原主是狼营的人,狼营是专查内部的。鹰营的人才是安插在王府里的钉子。但原主是查内部的人,他也需要一个卧底身份去接触那些鹰营的暗桩,来调查鹰营是否出了问题。
那他用的代号是什么——
林夜的记忆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昏暗的灯火下,原主把一枚小小的腰牌翻过来,上面刻着一个字——“药”。药铺的伙计,负责给王府送药材的。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进出王府后门的身份。这个代号楚先生知道,说明楚先生至少是狼营的核心成员之一,甚至可能就是原主的直接联络人。
“药。”林夜说。
伙计点了下头。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但他什么都没有说,继续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你到底是人是鬼?”
林夜看着他,他也看着林夜。
这句话不是暗号,而是实实在在的疑问。然后,他把右手缓缓伸出来,放在桌上,摊开五指。掌心有一道长长的新伤疤,刚刚结痂,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是刀伤,而且是不久之前才受的伤。
“我本来也应该是大坑里的一具尸体。”伙计说,“那天晚上我跟着将军一同出城,半路上楚先生截住我,让我留下。说如果七天之内将军没回来,就派人去青石沟的乱葬坑收尸。要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找了可靠的人赶去,半夜到的。坑还在,但几乎所有的尸体都被人故意重新翻动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们在最底下找到了几个还有一口气的兄弟,可当晚只有一位活了下来。其他人……没救回来。”
林夜沉默了一瞬:“那个活着的兄弟,说了什么?”
“他说,带队进峡谷的不是他熟悉的人,也不是将军——脸被蒙着,说话的声音也不对。传令的人是假的。”伙计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因为愤怒,而不是因为恐惧,“是个穿着自己人衣服的内鬼,把他们拐进了圈套里。他在伤重迷糊的时候,还一直在叫您的名字——他一直在等您回来下达指令。”
林夜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乱葬坑里那些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下的尸体。以为前面有人领着他们冲出重围,以为还有活路。
结果那个领路的人,是鬼。
是他带着他们,一步步走进了弓箭的射程范围内。不是因为实力不够,而是因为信任了一个披着人皮的鬼。
“兄弟埋在哪里?”林夜问。
“城西义庄。不敢刻名字,怕被人发现。楚先生让先用薄棺收着,等事情平了再接回去好好安葬。今天早上,王府的人在城门口布置了暗哨,好像在查最近去过青石沟的人。所以他自己也先躲起来了,说风头太紧,需要等几天再回来。”
林夜将那份名单重新卷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我从青石沟来。王府的人,怕是也已经往这里来了。”他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放到伙计面前,“密探司有鬼,而且不只是一个。楚先生现在很危险,只是他自己未必清楚。我需要调阅所有有关镇北王府的密档,特别是那个王府亲卫副统领吴四爷的全部记录。”
“吴四?这人我知道。”伙计说,“半个月前突然出现在王府的,听说是从京城调来的。武功不怎么样,但为人阴狠,专做脏活。”
半个月前。这个时间点很微妙。
从京城调过来的亲卫副统领,专门做脏活,然后一出手就是灭口密探司一整队人——这不是一个副统领能做的决定。发布命令的人,地位一定更高。
林夜接着吩咐:“另外,给我找到楚先生的藏身处。他知道鹰营的鬼是谁,或者,至少知道从哪里查起。”
伙计点了点头,把那把匕首又推了回来。他的手很稳,那道新鲜的刀疤在桌上投下一道暗影。
“这刀您留着。将军用过的刀,不该给别人用。”他说着,目光落到林夜肩头那团洇出来的血迹上,“恕属下一句冒昧的话——您这伤要是再不住手歇一歇,怕是等不到查清楚真相的那一天了。”
“你的名字。”林夜忽然问。
伙计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隔墙有耳:“沈炼。属下叫沈炼。”
“你刚才说那些被翻动过的尸体——你们的人去做这件事的时候,发现底部的人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沈炼摇头:“没来得及细看。我们的人听到有马蹄声靠近,怕被发现,只能先撤了。再说,那些遗体都已经被翻得很乱了。”
林夜没有再问了。
乱葬坑底部的尸体之后被翻动过,这和他的观察对上了——他来时仔细查验过,除了他躺着的那片区域明显被动过,更深处也有翻动的痕迹。幕后的手要找的不止是印章。能让这个人冒险派第二批人回去翻尸体的,只能是比印章更重要的东西。原主身上一定还带着别的什么。
那件东西,要么已经落在那些人手里,要么还留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他推开货栈的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街上比来时热闹了些,挑担子的小贩、骑驴的老道、牵着孩子的妇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他一眼。但他知道这份热闹底下藏着什么,有人在查他。有人在等印章。有人正在琢磨他的下一步。
而他要查的人,此刻同样藏在这座灰扑扑的边城里,戴着一枚玉扳指,等着他认为已经死透的人重新浮出水面。
那时候,就是算账的时候。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更多的牌。名单是第二张牌,吴四是第三张。剩下的牌,藏在密探司的密档里,藏在楚先生的口中,藏在那个活着回来的兄弟最后留下的话里。
他要一张一张地翻。
林夜走进人群,身影很快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吞没。太阳升到城墙垛口上方,把那面脏兮兮的军旗染成一面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