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妖核被挖回来之后,堆在院子里,一大堆,灰扑扑的,像一堆普通的石子。
苏玖蹲在那堆妖核前面,看了很久。
老陈走过来,也蹲下,看了一会儿,问:“洗不洗?”
苏玖愣了一下。
老陈说:“挖出来的时候沾了泥,不洗怎么看?”
苏玖没说话。她伸手拿起一颗,在衣服上蹭了蹭。灰掉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光泽。
老陈站起来,冲院子那头喊了一声:“徐国强!打几桶水来!”
徐国强扛着两桶水过来,往地上一放,问:“还要干啥?”
老陈说:“找个盆,越大越好。”
徐国强又去找盆。老陈把那堆妖核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水桶里,泡着。
苏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妖核在水里慢慢变干净。
泡了一会儿,老陈把水倒掉,把妖核倒进盆里。徐国强又提了两桶清水过来,倒在盆里。
三个人蹲在盆边,一人拿着一块布,开始擦那些妖核。
苏玖擦得很慢。每一颗她都拿起来,轻轻擦掉上面的泥,看一会儿,然后放在旁边干净的石板上。
老陈一边擦一边嘀咕:“这个大的,是什么族的?”
苏玖看了一眼:“黄家的。”
“这个呢?”
“白家的。”
“这个小的呢?”
苏玖沉默了一下。那是那只兔子的。它连妖都不是,却有一颗妖核。
“普通兔子的。”她说。
老陈没再问。他把那颗小小的妖核拿起来,擦了又擦,擦得干干净净,放在石板最中间。
擦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所有妖核都擦完了。它们在石板上铺成一片,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苏玖站起来,看着它们,不说话。
老陈从屋里找出一块红布,铺在地上,然后把那些妖核一个一个挪上去。
苏玖蹲下来,帮他摆。
摆了很久,终于摆好了。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像睡着了一样。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那片妖核,忽然说:
“你别看我是个大老粗,其实我懂佛法的。”
苏玖愣了一下。
老陈已经在旁边坐下来了,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示意她也坐。
苏玖坐下来。
老陈看着那片妖核,开口说:
“我给你讲个故事。”
苏玖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妖核,等着。
老陈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从前有个老和尚,带着一个小和尚。冬天到了,炭盆里的火快灭了。老和尚说,你去看看还有没有火。”
“小和尚过去拨了两下,回来说,没火了。”
“老和尚自己走过去,拿起火棍,往深处用力拨了几下。拨着拨着,底下露出一点火星。”
“老和尚指着那点火星,对小和尚说,你说没火,这是什么?”
小和尚看着那点火星,忽然把火棍一扔,跪下来,说:师父,我悟了。”
老陈讲完,转头看着苏玖。
“明白了吗?”
苏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这个故事,我妈也讲过。”
老陈愣了一下。
“讲过很多遍。”苏玖继续说,“以前听,只觉得是个故事。现在听……”
她没说完。
老陈等了一会儿,轻声问:“现在听怎么了?”
苏玖低下头,看着那些妖核。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红布上,在暮色里微微发光。
“现在听,”她说,“好像有点懂了。”
老陈没说话。
苏玖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们人类,是不是都喜欢用这种故事骗人?”
老陈笑了:“骗人?我是骗你,还是骗我自己?”
苏玖没说话。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你妈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小和尚后来怎么样了?”
苏玖愣了一下。
老陈没等她回答,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苏玖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想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母亲讲完这个故事后,总会加一句话。
母亲说:“小和尚后来成了大和尚,救了很多人。”
苏玖一直以为母亲是在讲小和尚的未来。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母亲是在说她的未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妖核。
它们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拨了拨最中间那颗——那是那只兔子的,最小的那一颗。
妖核在红布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它还是凉的。
但苏玖知道,底下有火。
因为她自己,就是那火。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片红布上,照在那些妖核上。它们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片安静的星海。
苏玖坐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想起青丘那个朋友,想起路上死去的那些妖族,想起白家的老人,想起徐国强身上的金光,想起老陈讲的这个故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懂了。
“我会记得你们的。”她轻轻说。
那些妖核静静地躺着,没有说话。
但苏玖知道,它们在听。
外面传来老陈的声音,隔着院子,隐隐约约:
“徐国强,明天多弄几条小鱼干来。那只狐狸今天干活干累了。”
徐国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天天让我弄小鱼干,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老胳膊老腿的,走得动吗?”
“你走不动?你昨天还跑出去喝茶。”
“那是工作,不是散步。”
苏玖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淡得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妖核。
月光下,它们安安静静的,像在陪着她。
她忽然说:
“你们也听见了吧?”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它们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