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老陈把所有妖族都叫到了一起。
院子里站了几十个,大大小小,各种各样。有狐狸,有黄鼠狼,有刺猬,有蛇,还有几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老陈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都到齐了?”他问。
没人回答。
他也不在意,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我这儿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流浪动物收容所。我这里是劳动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那些妖族。
“不劳者不得食。听明白了吗?”
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些妖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全是恐惧。
一只小狐狸忍不住问:“劳动……是要我们干什么?”
老陈说:“什么都能干。种地、修路、盖房子、做手工。你们会什么,就干什么。不会的,可以学。”
又一只黄鼠狼问:“可是我们只会修炼,不会这些……”
老陈看着他:“那就学。没人天生就会。”
黄鼠狼低下头,不说话了。
一只老刺猬颤颤巍巍地开口:“我们……我们是不是要被赶走了?”
老陈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们走了?”
老刺猬缩成一团,不说话了。
但那些妖族脸上的恐惧没有消失。他们经历过太多——涂山的洪水、青丘的饥荒、蓬莱的覆灭。每一处都有人对他们说过“没关系”,然后他们就被抛弃了。
苏玖站在人群最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老陈说完,转身走了。留下那些妖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玖走过去,站在那只老刺猬旁边。
老刺猬抬起头,看着她。
“七尾……”他轻声说,“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干活了?”
苏玖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些妖族,看着他们眼里的恐惧,忽然想起青丘那些互相厮杀的同类。他们也是被逼到绝境,才变成那样的。
现在,他们又被逼到了墙角。
“我就知道。”她忽然开口。
旁边几个妖族转过头,看着她。
苏玖的声音很冷,冷得不像在说自己:
“我就知道,人类不会白养我们。救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干活。这是驯化,是无穷奴役的开始。”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她看见徐国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正在擦他那把铲子。
苏玖停下来,看着他。
徐国强抬起头,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徐国强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自己信吗?”
苏玖没说话。
徐国强也不等她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擦那把铲子。
“我开挖掘机修路、建桥,”他说,声音很平静,“不是为了凡人联盟,也不是为了谁奴役我。我就是想让大家有路走,有桥过。”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那些人,没有一个是被奴役的。他们干完活,拿到工分,换吃的喝的。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不干,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苏玖。
“这不是奴役。这是大家一起活下去。”
苏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徐国强,看着他那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人的话,你要用心听,不是用耳朵听。
她闭上眼,再睁开。
然后她看见了。
徐国强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光从胸口透出来,沿着手臂流向指尖,又沿着双腿流向脚底。他坐的那块石头,好像都被照亮了一点。
苏玖愣住了。
她见过这种光。母亲说,那是“功德”——不是修炼来的,是做出来的。做一件好事,身上就亮一点。做到足够多,整个人都会发光。
她看着徐国强,看着他身上那层金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到底救了多少人?”她问。
徐国强被她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没数过。就是看见了就帮一把。”
苏玖没再说话。
她在心里数着那些光。每一道光,都是一条命。
那天晚上,苏玖一个人坐在屋顶上。
月亮很亮,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母亲。母亲沉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她一直以为,活下去就是活着。但现在她明白了——活下去,是做点什么,让活着有意义。
她想起青丘那个朋友。他说“记得我们以前挺好的”。那不是绝望,那是他在临死前,还想留住一点好的东西。
她想起徐国强身上的金光。那不是修炼来的,是修路建桥、帮人活下来换来的。
她忽然笑了——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明白了:
自己劳动,自己吃饱,是对自己的功德。
把多出来的分给别人,是对别人的功德。
大家一起劳动,一起活下去,是对大家的功德。
她跳下屋顶,去找老陈。
老陈正在喝茶。还是那杯茶,喝了半天,还是没喝完。看见苏玖进来,他抬起眼皮,没说话。
苏玖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我要干活。”
老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把茶杯放下,“明天开始,跟徐国强学开挖掘机。”
苏玖愣了一下:“开挖掘机?”
老陈已经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你不是狐狸吗?狐狸爪子灵,肯定学得快。”
苏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类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外面传来老陈的声音,隔着院子,隐隐约约:
“徐国强!明天多带一副手套!那只狐狸要来干活了!”
徐国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她会开挖掘机?”
“不会。你教她。”
“我教?我教过挖掘机,还从来没教过狐狸。”
“都一样。爪子灵就行。”
苏玖听着那些话,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淡得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确实挺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