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站在老陈面前，站了很久。
老陈正在喝茶，一杯茶喝了半天，就是没喝完。他也不急，就那么端着，偶尔吹一下，偶尔抿一口。
苏玖终于开口：
“路上死了的妖族，我做了标记的。”
老陈抬起眼皮，看着她。
苏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得麻烦你们干个活，把它挖出来，把妖核留下来。放在一起，将来……也为我留个念想。”
老陈把茶杯放下。
他看着苏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就是看，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然后他笑了。
“等你这句话呢。”他说。
苏玖愣了一下。
老陈已经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徐国强！过来干活了！”
没过多久，一个人扛着铲子进来了。
很高，很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泥还是汗。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戳，看着老陈：
“干啥？”
老陈指了指苏玖：“问她。”
徐国强转过头，看着苏玖。
苏玖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徐国强忽然问：“你是那只狐狸？”
苏玖点了点头。
徐国强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七条尾巴，嘴里嘀咕了一句：“还真是。”
然后他问：“挖什么？”
苏玖说：“妖核。”
徐国强愣了一下：“啥核？”
“妖核。”苏玖说，“我们妖族死了之后，会留下一个东西。只有有修为的才有。挖出来，收起来。”
徐国强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忽然问：“埋哪儿了？”
苏玖说：“路上。我做了标记的。”
徐国强点了点头。他把铲子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苏玖：
“我这一辈子干工地，修路、建桥、挖地基，什么都干过。就是没挖过人家的坟。”
他顿了顿，问：“你说这个东西，会损我阴德不？”
苏玖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眼神。
她忽然说：“不会。这也是你的功德。你会长命百岁的。”
徐国强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有你这句话，这坟我挖了。”
他扛着铲子，大步往外走。
老陈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狐狸，你不去看看？”
苏玖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跟在后面。
一路上，苏玖走在最前面。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四处看看，然后指着某个地方说：“这里。”
徐国强就蹲下来，用铲子挖。
挖得不深。苏玖埋的时候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扒。现在徐国强用铲子，几下就挖开了。
第一次挖出来的时候，苏玖没有动。
那是一颗很小的妖核，灰白色的，像一颗小小的石子，上面沾满了泥土。
徐国强把它捡起来，在身上擦了擦，递给苏玖。
苏玖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凉的。硬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它放进一个布袋里。
布袋是老陈给的。他说，用这个装，干净。
继续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的妖核大一点，有的小一点。有的很干净，有的上面还有血迹。苏玖一个一个接过来，一个一个放进去。她什么话都不说。
走到第十个的时候，徐国强忽然停下来。
他蹲在那个土包前面，没有挖。
苏玖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里埋的是谁？”
苏玖说：“一只兔子。普通的兔子，不是妖。但它能听懂人话，跟着我走了很久。后来饿死了。”
徐国强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他继续挖。
挖出来的时候，那颗妖核特别小，小得像一粒米。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苏玖把它捡起来，放进布袋里。
她忽然说：“它叫什么都不重要。我记得它。”
徐国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继续走。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第十三个……
挖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天快黑了。
徐国强把铲子往地上一插，抬头看了看天，说：“明天再挖。”
苏玖没有说话。她抱着那个布袋，站在那儿。
老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多少个了？”他问。
苏玖说：“二十三个。”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们往回走。
走了几步，徐国强忽然说：“狐狸。”
苏玖抬起头。
徐国强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
“我小时候，高烧不退，有人说我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顿了顿。
“后来好了。你知道是谁帮的我吗？”
苏玖没说话。
徐国强也不等她回答。他继续说：
“是一个老太太。她给我喝了一碗黑乎乎的药，又在我身上画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妈说她是胡家里的，会治这种病。”
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苏玖。
“你懂我的意思吧？”
苏玖看着他，看了很久。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脸照得有点发红。他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苏玖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也在告诉她：我也被人帮过。我也欠着。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徐国强没再说话。他转过头，扛着铲子，继续往前走。
夕阳下，他走在最前面，铲子扛在肩上，一晃一晃的。老陈走在他旁边，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草。苏玖抱着布袋，跟在后面。
布袋里，装着二十三个妖核。
那是五大家，剩下的所有东西。
但苏玖抱着它，像抱着一个未来。
回到白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玖坐在房间里，把那个布袋打开，把妖核一个一个倒出来，铺在桌上。
二十三个，小小的，灰灰的，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其中一颗。
妖核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它还是凉的。
但苏玖知道，底下有火。
因为她自己，就是那火。
外面传来老陈的声音，隔着院子，隐隐约约：
“徐国强，你明天还来不来？”
“来。没挖完呢。”
“行。明天早点，我带几条小鱼干。”
“给谁的？”
“给那只狐狸。她今天挖了一天，没吃东西。”
苏玖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妖核。
二十三个。她一个一个数过。
明天还会更多。
她轻轻说：“我会记住你们的。”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