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在白家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白家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屋,在院子最里面,不大,但干净。窗户朝东,早上太阳一升起来,光就照在床上,暖烘烘的。
苏玖一开始不习惯。太安静了。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每天都有声音——风声、雨声、脚步声,还有那些跟着她的妖族喘气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轻轻的,像怕吵到谁。
她没事做。
白家的人对她很客气,但也不多打扰。每天有人把吃的送过来,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了。苏玖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后来有一天她起得早,看见一只小刺猬端着盘子,踮着脚往她门口走。那小刺猬走得很慢,生怕盘子里的东西洒出来。走到门口,把盘子放下,敲敲门,然后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像做贼一样。
苏玖从窗户里看见,愣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开始注意那些“小事”。
她看见白家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他们玩捉迷藏,一个蒙着眼睛数数,其他的到处躲。有一个小的,每次都躲在同一个地方——一棵大树后面,以为别人找不到。每次都被找到,每次都笑。
她看见老人在门口晒太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他就挪到东边;太阳转到西边,他就挪到西边。一天就挪那么几次,挪完就坐着,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她看见母亲抱着婴儿轻轻摇晃。那婴儿很小,小得像个球,被裹在一层软软的布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母亲一边摇一边哼着什么,苏玖听不清调子,但能感觉到那声音很软,像棉花的边。
她看着那些,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也抱过她。当然。但她太小了,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母亲抱着别人家的孩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涂山有个新出生的狐狸,母亲去帮忙。苏玖跟着去,看见母亲把那个小东西抱在怀里,轻轻摇着。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酸。
后来母亲把那个小东西还回去,走过来,看着她,忽然笑了。
“吃醋了?”
苏玖不承认。
母亲也不戳穿,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说:“你小时候,我也是这么抱的。”
苏玖现在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种感觉眨掉。
有一天傍晚,她走到院子里,看见老陈来了。
老陈坐在石凳上,和白家的老人在说话。看见她,他招了招手。
苏玖走过去,站在旁边。
白家的老人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起身走了。
老陈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坐。”
苏玖坐下来。
老陈也不说话,就看着远处。远处是太阳,正在落山,把半边天染成橙红色。
过了很久,苏玖忽然开口: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陈转过头,看着她。
苏玖没看他,还是看着远处那个太阳。
老陈想了想,说:“可能因为,你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想活下去的吧。”
苏玖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她一直觉得,人类是另一个物种,另一类存在。他们有他们的世界,妖有妖的世界。两个世界碰到一起,不是人类吃掉妖族,就是妖族躲着人类。
但现在,这个叫老陈的人说:你们和我们一样。
“想活下去”……是一样的?
她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妖族。他们也想活下去。她想起青丘那个瘦得皮包骨的朋友,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恨”,而是“记得我们以前挺好的”。他也想活下去,但他活不下去了。
她又想起蓬莱那些被拖走的龙族残骸。它们也想活下去,但它们也活不下去了。
而她自己……她活下来了。
为什么?
老陈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忽然又说了一句:
“活着,就是要做点什么。不然白活了。”
苏玖转过头,看着他。
老陈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然后他走了。
苏玖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远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慢慢变淡,变淡,最后消失。
苏玖坐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想起青丘的朋友,想起蓬莱那些被拖走的龙,想起路上死去的那些妖族,想起白家那些玩耍的孩子、晒太阳的老人、抱婴儿的母亲。
她忽然想起老陈刚才说的那句话:
“活着,就是要做点什么。”
她不知道“做点什么”是什么意思。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