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在老陈那儿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吃小鱼干、睡觉、发呆。老陈偶尔过来，送点吃的，说几句话，然后又走了。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今天天气不错啊，隔壁那只猫又生了一窝啊，孙不烦那家伙又在算什么东西啊。
苏玖不怎么搭话。但她发现，自己开始听了。
第三天傍晚，老陈又来了。这次他没带吃的，表情也比平时正经一点。
“狐狸，有人要见你。”
苏玖抬起头。
“什么人？”
“不是人。”老陈说，“也是妖族。”
苏玖愣了一下。
老陈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苏玖站起来，跟在后面。
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人。
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衣裳，头发全白了，垂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但苏玖一走近，他就抬起头来。
那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从上看到下，从脸看到尾巴。苏玖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尾巴下意识缩了缩。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你母亲还在吗？”
苏玖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人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
过了很久，苏玖低下头。
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好不容易才叹完。
“明白了。”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苏玖面前。离她很近，近得苏玖能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草药香。
“你母亲当年在我们那儿行善积德。”他说，“做了很多好事。”
苏玖抬起头，看着他。
老人指了指自己：“我是白家的。白家，你知道吗？”
苏玖当然知道。白家是刺猬，保家仙之一，在妖族里算是比较老实的。母亲提起过他们，说白家人性子慢，但记性好，谁帮过他们，他们能记几百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老人说，“我们家老老小小几十口，快饿死了。你母亲路过，把她存了好几年的野果全给了我们。自己饿着肚子走的。”
苏玖听着，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白家欠胡家一条命。”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不管你现在什么处境，白家绝对不会不管。”
苏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太久没有人对她说过“不会不管”这种话了。从涂山到青丘到蓬莱，一路上只有离开、死去、散掉。没有人说要管她。
老人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孩子，”他说，“你身上有你母亲的气息。九条尾巴给了你七条，对吧？”
苏玖点了点头。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苏玖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那就对了。”他说，“我们白家，认这个。”
他收回手，转身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老陈。
老陈靠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草，正叼在嘴里玩。看见老人看他，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们聊你们的”。
老人转回头，看着苏玖。
“那个人类，他找到我们。”他说，“说胡家还有后人活着。我们本来不信，但他说你身上有九尾的气息。”
苏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老陈。
老陈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叼着草，靠在门框上，好像在发呆。
“他……怎么找到你们的？”苏玖问。
老人笑了：“他自然有他的办法。这个人类，不简单。”
苏玖没说话。
老人又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孩子，白家的大门永远开着。什么时候想来，就来看看。”
他走了。
苏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老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玖没看他。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他们……还记得我母亲。”
老陈“嗯”了一声。
又过了很久，苏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人类。
“是你找到他们的？”
老陈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
苏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袋小鱼干，比之前那些更黄更亮，闻起来也更香。
老陈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吃吗？”
苏玖看着那袋小鱼干，又看了看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它们好像比之前那些都香。
她没有说话。但她拿了一条，放进嘴里。
咔嚓。
很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