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床是软的。她已经很久没睡过软的东西了。地上、石头上、树根旁，哪里都能睡，但软的不行——软的会让人想一直睡下去。
她坐起来，四处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山上有树，树下有狐狸。苏玖盯着那只狐狸看了很久，觉得它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门开了。
老陈端着一个碗走进来，看见她坐着，笑了。
“醒了？正好，趁热吃。”
他把碗放在桌上，碗里是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片绿叶子。
苏玖看着那碗粥，没动。
老陈在旁边坐下，也不催，就看着她。
过了很久，苏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比昨天清楚多了：
“狐狸是吃素的吗？”
老陈愣了一下。
苏玖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嫌弃：“你见过狐狸喝粥的吗？”
老陈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没见过。有道理啊。你提醒我了，不然凡人联盟要起诉我虐待动物的。”
“别说这些没有用的！那你还端粥来？！”
“我以为你饿久了，得先喝点软的。”
苏玖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我要吃小鱼干。”
老陈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那种“你真有意思”的笑，是另一种，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行。”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对了，你知道什么叫小鱼干吗？”
苏玖没说话。
老陈自己回答：“就是把小鱼晒干了，又香又脆，狐狸最爱吃。”
他推门出去了。
苏玖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
她不知道老陈为什么要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要吃小鱼干”——明明她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是觉得，那碗粥看着就烦。
但老陈好像很高兴。
为什么？
没过多久，老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放在苏玖面前。
苏玖打开，里面是十几条小鱼干，黄澄澄的，晒得很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咸香味。
她拿起一条，放进嘴里。
很硬。她咬了一下，咔嚓一声，断了。咸味在嘴里化开，还有一点甜。
她又拿了一条。
又一条。
老陈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等苏玖吃到第七条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看什么？”她问。
老陈说：“看你吃鱼。”
苏玖没说话，又拿了一条。
老陈等她吃完，才开口：“狐狸啊，我给你讲个故事。”
苏玖嚼着鱼，没理他。
老陈也不管她听不听，自顾自讲起来：
“我家以前种地的。田野里有一棵大李子树，好多年了，每年都结好多果子，又甜又大。后来发大水，树被淹了。我以为它死了，结果水退了，它又活了。”
苏玖嚼鱼的节奏慢了一点。
“又过了几年，大旱。果子结出来的时候，全枯了。一个都没吃到。”
苏玖把嘴里的鱼咽下去，问：“你到底想讲什么？”
老陈没理她，继续说：“果子没吃到，但果子里面的种子，我收起来了。后来我把那些种子种下去，种了好多李子树。”
他看着苏玖，眼睛里有一点光。
“现在是开李子花的季节。狐狸啊，要不要过去看看？”
苏玖盯着他，不说话。
老陈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老陈问：“你们妖族确定是死了吗？我记得有妖核的话，是可以恢复的。”
苏玖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老陈看见了。
“那要很多功德才行。”苏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没那么容易的。”
老陈笑了。
“那就好，”他说，“还有希望。”
苏玖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你先歇着。明天带你去见几个人。”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问：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玖愣了一下。
她已经有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涂山的人叫她“小玖”，母亲叫她“玖儿”，路上那些妖族叫她“七尾”。
她叫什么？
“苏玖。”她说。
老陈点点头：“苏玖，记住了。”
他推门出去了。
苏玖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看着手里那条还没吃完的小鱼干。
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也喜欢给她讲故事。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讲完还要问她“听懂了吗”。她总是说“听懂了”，其实没懂。母亲知道她没懂，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以后会懂的”。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咬了一口小鱼干，嚼着。
外面传来老陈的声音，隔着院子，隐隐约约：
“孙不烦！那个新来的丫头叫苏玖，记一下……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记？废话，我记性好不行啊？”
苏玖忽然笑了。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确实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