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开始朝着报纸上的方向走。
她不知道凡人联盟在哪。报纸上没写地址,她也没处问。但她想,既然是“联盟”,应该有很多人。有人就有路,有路就能找到。
她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她遇见了第一个愿意跟她走的妖族。
那是一只兔子。不是妖,就是普通的兔子,但能听懂人话。它从草丛里蹦出来,蹲在路边,看着苏玖。
苏玖停下来,看着它。
兔子不说话。苏玖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兔子忽然蹦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苏玖愣了一下。
“你……要跟我走?”
兔子又蹭了蹭。
苏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蹲下来,把兔子抱起来,放在肩上。
“走吧。”她说。
兔子没说话,但它没跳下去。
苏玖继续走。肩上多了一只兔子,暖烘烘的,有一点重。
她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五天,又遇见一只。
是一只刺猬。缩成一团,躺在路边,一动不动。苏玖以为它死了,蹲下来看,它忽然动了一下。
还活着。
苏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野果,放在它面前。刺猬动了动鼻子,慢慢把身体展开,一口一口把果子吃了。
吃完,它看着苏玖,不走。
苏玖叹了口气:“上来吧。”
刺猬没听懂。苏玖指了指自己的背包——那是一个破布袋,路上捡的,里面装着几颗野果和那张报纸。
刺猬懂了。它爬进去,缩成一团。
苏玖继续走。
肩上扛着兔子,包里装着刺猬。
她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越来越多。
有一只黄鼠狼,饿得快死了,苏玖分给它半颗果子,它就跟着走了。有一条蛇,被石头压住了,苏玖帮它搬开石头,它就缠在她手腕上不下来了。有两只鸟,窝被风吹掉了,苏玖用草帮它们重新搭了一个,它们就飞在她头顶,一路跟着。
苏玖不知道自己收留了多少。她只知道,每天醒来,身边都有新的面孔。
有的会说人话,有的不会。有的认识她,知道她是胡家的后人,七条尾巴,是“有传承的”。有的不认识她,只是看见别人跟着,也就跟着。
他们叫她“七尾”。
苏玖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的时候,愣了一下。七尾是母亲的名字。母亲只有七条尾巴,在胡家是个异类。大家都叫她“七尾”,不是骂她,是记住了——她把两条尾巴给了丈夫,救了他一命。
现在他们也叫她“七尾”。
苏玖没有说话。
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着,坐了很久。
队伍越来越大。从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上百个。
苏玖不知道该怎么管这么多人。她只是每天走在最前面,每天找吃的,每天分给大家。有人走得慢,她就放慢脚步等一等。有人走不动了,她就背着走一段。
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有一个早上,苏玖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个。她往回找,找到半路上,看见三具尸体。是饿死的,身上还有伤,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苏玖站在那三具尸体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挖坑。
挖了很久,手磨破了,血渗进土里,她不觉得疼。
她把三具尸体一个一个放进坑里,用土盖好。
站起来,对着那个土包,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继续走。
身后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七尾会埋人。
后来,每死一个,她就埋一个。死两个,就埋两个。死得多了,她埋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但她还是会站在每个土包前面,站一会儿。
有一天,一个老刺猬问她:“你为什么要站一会儿?”
苏玖想了想,说:“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
老刺猬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忽然说:“那你也记得我。”
苏玖看了它一眼,点了点头。
老刺猬第二天死了。老死的。
苏玖把它埋了,站在土包前面,站了一会儿。
她在心里说:我记得。
队伍继续走。
有人加入,有人离开,有人死去。
苏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一直在埋,一直在记住那些脸。
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她回过头,看见那条漫长的来路。路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些跟着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了。有的死了,有的离开了,有的走丢了。只剩她一个人。
苏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腿软了。不是累,是那种没有力气再往前迈一步的软。
她扶着一堵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那是一条胡同。两边是破旧的房子,没人住,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砖。
苏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想:就这样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脸。
她睁开眼,看见一只猫。灰色的,瘦瘦的,蹲在她旁边,正在舔她脸上的灰。
她又闭上眼睛。
又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手。是一只狗,脏兮兮的,尾巴一摇一摇。
又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手腕。是一条蛇,不大,凉凉的,轻轻绕在她手腕上。
苏玖睁开眼睛,看着它们。
猫、狗、蛇,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的几只老鼠、一只刺猬、两只鸟。它们围着她,有的舔她,有的蹭她,有的就蹲在旁边看着她。
苏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说不出来。
她太累了。
她又闭上眼睛。
忽然,有脚步声从胡同口传来。
很慢,很稳,一步一步。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漫不经心:
“哟,这是开动物园了?”
苏玖睁开眼。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棍子,正用棍子捅了捅她。
“死了吗?”他问。
苏玖没有说话。
他又捅了捅:“死了的话正好,我们商贸集团也做皮毛生意。”
苏玖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给我滚,别来烦我。”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哎呀,”他说,“你知不知道,有个女孩子也是这种口吻对我说话的。”
他蹲下来,看着她。
“后来这个女孩子还真的干成一番大事。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苏玖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怀疑、疲惫、麻木,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男人也不在意。他把棍子往旁边一扔,伸手把她抱起来,团成一团,放在自己脖子上。
猫狗蛇们围着他,不让他走。
他低头看了看它们,又笑了。
“行行行,一起一起。你们这一个个的,是组团碰瓷是吧?”
苏玖在他脖子上,闷闷地说:“我就知道,人类没一个好东西。你也不是。”
男人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着瞧吧,”他说,“我是不是个好东西,你会知道的。”
苏玖没有再说话。
她太累了。
但她听见那个男人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我叫老陈,凡人联盟商贸集团的。我们除了做皮毛生意,还做宠物食品、宠物玩具。我们那儿有温暖的窝,也有很好吃的罐头。不过我告诉你啊,不是免费的……”
苏玖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闭上眼睛。
背后,那些猫狗蛇跟着他们,走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