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没有走到。
苏玖是坐了三天船才到的。那船是路上捡的——不是捡的船，是捡的一块破木板，刚好能趴在上面，用手划水。她划了三天，手划破了，泡得发白，但总算看见了海平面上那个黑点。
蓬莱。
传说中妖族最后的地方。修成正果的仙人在那里，东海龙族在那里，不会被洪水淹，不会被饥荒困，不会有人吃人的事。
苏玖加快划水的速度。
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座山，又变成一座岛。苏玖看见了岛上的树，看见了树后面的房子，看见了房子顶上飘着的烟。
有烟，就有人。
她兴奋得差点从木板上翻下去。
近了，更近了。
然后她停住了。
岛上的树是绿的，房子还在，烟也在飘。但没有人。
码头空着。那些应该停着船的地方，只有几根烂掉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戳在水里。岸边的沙滩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破布、烂木头、一只不知道是谁的鞋。
苏玖爬上岸，站在沙滩上，四处看。
没有人。
她往岛里走。路两边是房子，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她推开一扇开着的门，里面空空的，桌子上还有没吃完的饭，已经长满绿毛。
没有人。
她又推开一扇门，还是空的。
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全是空的。
苏玖站在路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岛上，是海上。
她跑回沙滩，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船。那船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不是木头的，是铁的，又大又黑，冒着黑烟。船上有很多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船在打捞什么。
苏玖躲在一块礁石后面，探出脑袋看。
她看见了。
那是一条龙。
巨大的龙，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它已经死了，浮在水面上，鳞片灰暗，眼睛闭着。那些铁船上伸出长长的机械臂，抓住龙的尾巴，一节一节往船上拖。
龙头被拖出水面的时候，苏玖看见它的眼睛还睁着——不对，不是睁着，是被挖掉了。眼眶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苏玖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龙的残骸被拖上船，一节一节堆在甲板上。有人走过来，用尺子量，在本子上记。还有人拿着刀，在龙身上割肉。
苏玖看不下去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她抬起头，看见那些铁船正在往远处开，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海面上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苏玖坐在礁石后面，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她一动不动。
傍晚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脚边。
是一张报纸。
皱巴巴的，沾着泥，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苏玖低头看。她识字，母亲教过。
报纸上有一行大标题，写着：
凡人联盟碳配额谈判破裂各国加速备战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看不懂。
但她记住了四个字。
凡人联盟。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去了会怎么样。
但她知道，那是她三天以来，看见的唯一一个“方向”。
她把报纸叠好，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海面。
蓬莱没了。龙族没了。所有传说都没了。
只剩下一个名字。
凡人联盟。
苏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蓬莱岛还立在那里，树还是绿的，烟还在飘。
但没有人的岛，叫什么岛呢？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怀里的报纸贴着胸口，有一点硬。
但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感觉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