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是走到的,不是找到的。
苏玖只是顺着路一直走,走了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她已经分不清了——然后有一天,她看见地平线上有一片绿色。她以为是幻觉。这一个月来,她看见过很多幻觉:母亲站在路边朝她招手,涂山的老树在远处晃动,有时候还能闻见邻居黄婆婆炖肉的香味。
但那片绿色没有消失。越走越近,绿色变成树林,树林里有一条小路,小路上有脚印。
苏玖顺着脚印走进去。
她饿了很久了。这一个月她靠野果和草根活着,有时候运气好能抓到一只田鼠——生的,没有火,只能生吃。她第一次生吃田鼠的时候吐了,吐完又饿,饿得头晕,最后还是把吐出来的东西又咽回去。
从那以后,她就不吐了。
青丘有树,有草,有鸟叫。苏玖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久没见过这些东西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荒芜了,原来没有。
然后她看见了第一个妖族。
是一只黄鼠狼,蹲在路边,盯着她看。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打招呼的眼神,是另一种。苏玖想起小时候听长辈说过,饿疯了的时候,看谁都像吃的。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越往里走,看见的妖族越多。有的蹲在树下,有的靠在石头上,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躺着的那些,身上有伤口,血已经干了。
苏玖低着头,不敢看。
她听见有人在吵架,声音越来越大。她循声走过去,看见两个妖族扭打在一起——一只刺猬和一只老鼠,在地上滚来滚去,你咬我一口,我抓你一下。旁边围了一圈妖族,没有人拉架,都在看。
“那是我的!”
“我先看见的!”
“你放屁!”
苏玖看见他们争的东西——半块发霉的饼,不知道从哪捡来的。
刺猬把老鼠压在身下,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老鼠惨叫一声,不动了。
刺猬爬起来,把那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看着周围那些妖族,眼神里带着警惕,慢慢退到一棵树后面,不见了。
围观的人散了。
苏玖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她继续往里走。走着走着,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只和她差不多大的狐狸,毛色灰白,很瘦,瘦得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蹲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玖走近了两步。
那只狐狸抬起头,看着她。
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苏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认识他——小时候在青丘见过,一起玩过捉迷藏,一起偷过山脚下的枣。那时候他比现在胖多了,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地面。
苏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脸上,是尾巴上。
苏玖的尾巴下意识缩了缩。
他看了很久。那目光让她发毛。不是那种“你好”的目光,是另一种——像在看能吃的东西。
“你……”苏玖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树林里。
苏玖以为他走了。
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苏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记得……记得我们以前挺好的。”
然后他走了。
苏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她忽然想哭。但她没有。这一个月来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到青丘边缘的时候,她又看见那只灰白的狐狸。他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下,闭着眼睛,不动了。
苏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弱,很慢。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才动一下。
苏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颗野果。那是她早上摘的,本来打算路上吃。
她把野果放在他手边。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她没有回头。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已经走出青丘了,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谢……谢……”
苏玖停下来,回过头。
没有人。
只有风。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目光。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个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少年,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记得……记得我们以前挺好的。”
苏玖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