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的下半夜,海水来了。
苏玖是被母亲摇醒的。母亲的手很凉,凉得像已经泡在水里很久了。她睁开眼,看见母亲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几百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表情。
“走。”母亲只说了一个字,就把她抱起来,冲出洞口。
外面已经乱了。
海水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直接涌过来的。一道黑色的墙,从东边的山口压过来,把所有还在睡梦中的洞府一口吞掉。苏玖趴在母亲肩上,看见隔壁洞的黄婆婆刚探出头,就被那堵墙卷走了。
“妈——”
母亲没有回头。她在跑。七条尾巴在她身后张开,像七面帆,把迎面扑来的碎石挡住。
苏玖以前问过母亲:为什么别人都有九条,你只有七条?母亲说:因为我把两条给了你父亲,他替你挡过一劫。
那时候苏玖不懂。现在她懂了。
母亲把她放在一棵大树上。那棵树是涂山最高的,几千年了,从来没被淹过。苏玖抱着树干,回头看母亲。
母亲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她。
“别下来。”母亲说。
海水已经漫到母亲的腰了。七条尾巴在水面上浮着,像七朵快要沉下去的花。
“妈——”
“别下来。”母亲又说了一遍。
海水漫到母亲的胸口。尾巴只剩三条还在水面上。
“妈!”
母亲忽然笑了。那是苏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距离的笑,是那种把所有的舍不得都藏起来,只让你看见“没事”的笑。
她张开嘴,说了三个字。
苏玖没有听见。风太大了,海水太响了。但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
“活下去。”
然后母亲沉下去了。
那三条尾巴在水面上晃了晃,也消失了。
苏玖抱着树干,一动不动。她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身影一个一个消失,看着涂山最高的洞府被水没过顶。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树干,一直抱着,抱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海水退了。
苏玖从树上滑下来,站在泥泞里。涂山没了。那些她从小跑到大的洞府,那些她蹭过饭的邻居,那些看着她长大的长辈,都没了。
她开始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她只是觉得,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起母亲沉下去之前那个笑容。
走了一天一夜,她饿了。路边有野果,她摘了吃。很酸,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有哭。
走了三天三夜,她累了。找了个山洞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她看见洞壁上画着一只狐狸——七条尾巴,和她母亲一样。
她盯着那只狐狸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有一天,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母亲沉下去之前,说了一句话。她没听见,但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活下去。”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涂山在后面。母亲在后面。所有的一切都在后面。
只有她一个人,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