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碾过去,像车间里那些永不疲倦的齿轮。
我的工作固定了下来:勾铁屑,扫地,给机床的油杯加机油,把车好的工件搬到指定区域,再把毛坯料搬过来。杜师傅的话依然很少,大部分时间,他就像长在那块宽踏板上一样,背对着我,弓着腰,眯着眼,听着车刀切削金属时发出的、或清脆或沉闷的“滋滋”声。偶尔停下来,用卡尺量一下,或者走到车间角落那台整天发出尖厉噪音、火星四溅的砂轮机跟前,磨他的车刀。
百无聊赖。
最初的紧张和小心翼翼,很快就被这种简单、重复、看不到头的体力劳动磨钝了。铁屑永远勾不完,地永远扫不净。我开始在杜师傅背对着我干活的时候,偷偷打量车间里其他工位的人,耳朵也学会了在噪音里捕捉一些零碎的信息。
我知道了,跟我同一天进厂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李建勇,也是学车床,师傅姓王,听说脾气比杜师傅活络些。李建勇家里条件不错,但人很“细”,过日子节省。另一个叫陈少华,学的是刨床。我特意去看过,刨床和车床不一样,它是刀动,工件不动,刨出来的铁屑一片一片的,像刨花。陈少华的师傅是个女师傅,大家都叫她“老古”,听说人很厉害。知道这些,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好像大家虽然同一天进厂,却已经走向了略微不同的角落,连每天面对的铁屑,长得都不一样了。
我也知道了,我们学徒工一天工钱是三块钱,干满一个月九十块。厂里管住不花钱,但吃饭要从工钱里扣。而像杜师傅这样的八级老师傅,一个月能拿五百多。
三块。五百多。
这两个数字在我心里滚来滚去,像卡盘上旋转的工件,带着令人眩晕的差距。五百多!那得是多大一沓钱?我看着杜师傅那双沾满油污、却异常稳定灵活的手,看着经他手车出来的那些光亮、规整、仿佛有生命的零件,第一次无比具体地感觉到,“手艺”和“力气”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一座用时间和汗水堆起来的、实实在在的金山。
我不知道该怎么爬上这座山。杜师傅除了必要的指令,几乎不跟我多说一句话,我像个影子。
后来,不知是看别人这么做,还是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我开始试着做点“额外”的事。
车间角落里有张掉漆的木桌,上面放着一个黑色大肚子的“热得快”电热水壶,壶身满是水垢,电线还用胶布缠着。老师傅们的搪瓷缸子都摆在旁边。杜师傅也有一个,印着“奖给先进生产者”,红字早已褪得发淡。
有一天下午,我见他缸子空了,热水壶的指示灯刚跳成红色,水开了。我拿起他的缸子,小心拔掉吱吱作响的壶塞,灌了大半缸滚烫的开水,小跑着给他端回去,稳稳放在他工具箱上。
他正低头看图纸,瞥了一眼冒着热气的缸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拿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心里却莫名松了一下。好像这缸热水,在冰冷嘈杂的车间里,在我和他之间,搭上了一根细细的、温热的线。
后来,这就成了我每天下午固定的“任务”。
再后来,有一次我去厂里小卖部,手里攥着父亲当初给我的五块钱里,最后剩下的两张一块和几张毛票。我站在玻璃柜台前,看着里面摆的烟。最便宜的是荷花,一块钱一包;再贵点的是灵芝,一块半;好一些的桂花,要三块。我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牌子,最后停在了白石上。这烟我知道,是好烟,一包就要两块五,几乎顶我一天的工钱。
我犹豫了很久。脑子里闪过杜师傅蹲在车间门口,抽着瘪瘪的不知名便宜烟的样子,闪过他那双能挣五百多块的手,也闪过我口袋里这点少得可怜的钱。父亲没再托人捎过钱,这钱花完,发工资之前我就真的身无分文了。最后,我指着白石,对售货员说:“拿这个。”
两块五递出去时,手心有点汗湿。找回的五毛钱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是我此刻全部的财产。
我捏着那包白石走回车间,心咚咚直跳。不是怕,更像是掏空自己、押上所有之后,混合着恐慌和决绝的滋味。我知道这行为蠢透了,对一个一天只挣三块钱、再无接济的学徒来说,简直是疯了。可我就是想这么做。
下午,杜师傅又蹲在老地方歇气。我从他身后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包烟轻轻放在他脚边一块干净的水泥地上,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开,没敢回头。
我能感觉到,他低头看见了。停顿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身后传来撕开玻璃纸细碎的“嘶啦”声,接着是打火机“啪”的一声轻响。我忍不住,在拐进工件堆前飞快回头瞥了一眼。
他捏着那根烟,没立刻抽,拿在眼前仔细看了看,才把烟叼在嘴上,深深吸了一口,仰起头,缓缓吐出一大团青灰色的烟雾。他的脸隐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那包白石,后来我再也没在他工具箱上见过。他也从没提起过。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学徒疯了,或是傻。但对我来说,那包用最后一点钱换来的、两块五的白石,和每天下午那缸不要钱的热水一样,是我仰望那座五百多块的“金山”时,在身无分文的恐慌里,能拿出来的全部的自己,和全部的决心。我想告诉他:师傅,我什么都没了,就剩下想跟您学点真本事这点念头了。
日子依旧在铁屑、机油和“滋滋”声中流淌。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他不光会在递工具时多说几个字,不光会在磨刀时特意让我看角度。有一次,他车一个比较复杂的台阶轴,中途停下来,居然把我叫到跟前,指着卡尺上游标卡着的刻度,声音沙哑但清晰地说:
“看这儿,76道。公差两丝。干到这,就得停,不能多,不能少。”
我凑过去,努力看清那密密麻麻的刻度。76道,两丝。我似懂非懂,却拼命点头。
我知道,那根试图连接“一天三块”与“一月五百多”的、用热水和耗尽积蓄换来的香烟铺就的细细的线,终于被他轻轻接过去,捏住了另一头。
在红旗机械厂轰鸣的车间里,一个一天挣三块钱、住着免费宿舍、口袋里只剩五毛钱的学徒,用一包价值两块五的白石,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窘迫和渴望,笨拙地,但也结结实实地,叩响了那扇名为“手艺”的沉重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