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县城西头有座老宅子,朱漆大门掉了一半,夜里总传出女人哭声。守宅的老徐头是我三叔,去年腊月突然疯了,见人就跪着磕头:“我错了!我真不知道她是来索命的!”
这事儿得从三年前说起。
城里首富周老爷五十得子,大摆筵席。那排场,啧啧,十里八乡的狗都蹭了顿肉骨头。可这周小公子打从娘胎里就带着怪病——浑身发青,不哭不闹,眼珠子盯着人看时,凉飕飕的。
周老爷请了十几个郎中,药灌下去像泼在石头上。最邪门的是,小公子见着穿白衣服的就笑,笑声尖得能扎穿人耳膜。
“怕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老管家偷偷跟我说这话时,眼睛直往门后瞟。
果然,小公子三岁那年冬天,突然就咽了气。
灵堂都设好了,白幡挂得满院子都是。周老爷趴在棺材边上哭晕过去三回。可就在要钉棺的时候,您猜怎么着?
棺材里“咚”地响了一声。
在场的人全吓傻了。胆子最大的长工哆嗦着推开棺盖——小公子竟然坐起来了,小脸儿红扑扑的,睁着眼说:“饿。”
死而复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可打那天起,怪事就一桩接一桩。
先是周老爷的续弦夫人莫名其妙吊死在后院井边,脚底下还摆着三双绣花鞋,尺码都不一样。接着是厨房的王妈,半夜起来烧水,看见个穿红肚兜的小孩蹲在灶台前啃生肉,一转头,脸是倒着长的。
“宅子不干净!”下人们偷摸着收拾行李。
周老爷也怕啊,重金请了青云观的张天师。那老道在宅子里转了三天,最后脸色铁青地找到周老爷:“您这儿子…根本不是人。”
“放屁!”周老爷当场掀了桌子。
张天师也不恼,从袖子里摸出面铜镜,往小公子跟前一照——镜子里空空如也。
“魂被换过了。”老道压低声音,“现在住在您儿子身子里的,是别的东西。这东西得靠人气养着,等养肥了…”
话没说完,小公子突然从门后探出头,咧着嘴笑:“道长,我请你吃糖呀。”
第二天,张天师被发现死在自己房里,七窍流血,手里紧紧攥着块小孩的乳牙。
周老爷这下真慌了。他想起多年前一桩旧事——那年他带兵剿匪,在山里端了个贼窝。匪首是个女人,临死前咬着血咒他:“周永昌,我要你断子绝孙,家破人亡!”
当时他只当是败犬哀嚎。现在想来,浑身发冷。
就在周家乱成一团时,有人上门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自称姓白,名素。她说能治小公子的“病”。
“你怎么治?”周老爷盯着她,这女子长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活人。
白素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头是十三根银针,针尾都雕着狐狸头。
“针到病除。”她说,“但施针时不能有人在场,否则前功尽弃。”
周老爷犹豫了三天。这期间,小公子又“死”了两回——都是突然没气,浑身僵冷,过几个时辰自己又缓过来。每次“活”过来,眼神就更冷一分。
最后一次,小公子掐着伺候丫鬟的脖子,三岁孩子,手劲大得两个男仆都掰不开。
“让她治!”周老爷红着眼吼道。
那天晚上,白素端了盆清水进屋,反锁了房门。吩咐所有人退到十丈外,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进来。
我三叔当时是守夜的,蹲在廊下打盹。子时刚过,屋里突然传出古怪的声音——像是什么在哭,又像在笑,中间还夹着“咔嚓咔嚓”的动静,听着人牙酸。
“该不会出事吧?”小厮缩着脖子问。
我三叔也怕,但想起周老爷的命令,硬是没敢动。
就这么熬到天蒙蒙亮,房门“呀”一声开了。
小公子蹦蹦跳跳跑出来,脸红润润的,眼睛亮晶晶的,见了周老爷就扑上去喊“爹爹”。那模样,完全就是个健康孩子。
可再往屋里一看——白素瘫在床边,脸白得像纸,气若游丝。更吓人的是,她那头乌黑的长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恩人!”周老爷要冲进去扶她。
“别过来!”白素突然尖叫,声音嘶哑得可怕,“出去!都出去!”
门又被关上了。
等周老爷强行撞开门时,屋里只剩小公子蹲在地上玩。白素不见了,只有那盆清水还在,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似的东西,泛着淡淡的腥气。
小公子的病是真好了,能吃能睡,还会背诗。周家上下欢天喜地,可我这心里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直到半个月后,我跟着三叔去后院仓库取东西,在废柴堆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张完整的人皮。
叠得整整齐齐,从头发到脚趾,一点破损都没有。脸的位置空荡荡的,像张被剥下来的面具。
三叔当场就软了腿。我俩连滚爬爬去报告周老爷,可等再带人回去时,人皮不见了。
“你看花眼了吧?”周老爷皱着眉。
可打那天起,三叔就变了。整天神神叨叨,说夜里总看见个白影子在院里飘,说小公子吃饭时,嘴角会咧到耳根。
“那孩子…那孩子根本不是人!”有天夜里,他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我看见了!他半夜爬起来,对着月亮张嘴,嘴里全是针!”
我吓得魂飞魄散,可第二天三叔就“失足”掉井里了。捞上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一撮白头发。
周家上下噤若寒蝉。
又过了半年,小公子五岁生辰那天,周家大摆宴席。戏台子上唱着《麻姑献寿》,热闹非凡。我因为心里发毛,借口肚子疼溜到后院透气。
然后我就看见了。
小公子一个人站在井边,背对着我。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可那影子分明是个成年女人的形状,腰身纤细,长发及腰。
我屏住呼吸,看见他慢慢转过身,冲我笑了。
那张五岁孩子的脸上,露出个完全不属于孩童的表情,妩媚又恶毒。他开口,发出的却是女人的声音:
“告诉周永昌,欠的债,该还了。”
我连滚爬爬逃出周家,当夜就发了高烧。病中胡话连篇,把看见的全说了。等我醒来时,整个县城都在传——周家出大事了。
原来那晚宴席散后,周老爷回房休息,半夜觉得有人在摸他的脸。一睁眼,看见小公子趴在他床头,手指正一点点抠他的眼珠子。
“爹,”孩子甜甜地笑着,“娘让我来接你了。”
周老爷吓得魂飞魄散,一脚踹开孩子,冲出房门大喊救命。家丁们举着火把围过来时,小公子就站在屋檐上,五岁的身体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然后他开始“蜕皮”。
真的是蜕皮——从头顶裂开一道缝,慢慢往下撕。底下的东西一点点拱出来,先是黑发,再是苍白的脸,最后是整个女人的身体。
等那张孩童的皮完全脱落在地时,屋檐上站着个白衣女人,长发垂到脚踝,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的肉膜。
“周永昌,”女人开口,声音正是当年那个女匪首的,“还认得我吗?”
周老爷瘫倒在地,裤裆全湿了。
原来当年他剿匪时,见那女匪首貌美,强占后又怕事情败露,亲手勒死了她,伪造成自尽。女匪首死前下咒,他当时只觉得可笑。
“我花了十年修成画皮鬼,又花了五年找你儿子的胎。”无脸女鬼慢慢从屋檐飘下来,“那白素是我妹妹,用半条命帮我换了皮,就为等今天。”
家丁们早就跑光了。周老爷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饶了我!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要你尝尝,什么叫家破人亡。”
女鬼抬手一挥,周老爷整个人僵住了。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一寸寸脱落,像剥橘子皮似的,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筋肉。他想惨叫,却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被完整剥下来,飘到女鬼手中。
女鬼把那张人皮往自己脸上一按——周老爷的五官慢慢浮现出来。
“从今往后,我才是周永昌。”她用周老爷的声音说。
第二天,“周老爷”如常出现,只是脖子上多了条围巾。他说小公子得了急病,送去外地医治了。至于我三叔的疯和死,都推给了“撞邪”。
没人敢多问。
“周老爷”开始变卖家产,一大半捐给善堂,剩下的分给下人。周家这座大宅子,渐渐就空了。
最后一个下人离开那天,我去看了最后一眼。“周老爷”站在门口送客,围巾被风吹开一角——我清清楚楚看见,他脖子和脸的交界处,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和周小公子当年在井边笑时,一模一样。
我头也不回地跑了,再也没回过县城。
去年听说那座老宅子塌了半边,好事的人进去看,在正堂梁上发现了一幅画——画着个女人,穿着大红嫁衣,手里牵着个穿肚兜的孩童。画纸已经发黄,可那女人的脸,分明就是当年“病愈”后的白素。
而孩童的脸,是空白的。
有人说夜里经过废墟,还能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撕纸。撕一下,笑一声。
嗤啦。
嘿嘿。
嗤啦。
嘿嘿。
一直撕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