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身扑过来的瞬间,疆无法侧身避开。
那具尸身收不住力,直直撞向身后的大树——“砰”的一声闷响,树干剧震,树叶哗啦啦往下落。尸身被撞得往后倒,可还没倒地,它就硬生生扭转身形,再次扑向疆无法。
疆无法没再躲。
他迎上去,桃木剑直刺尸身心口那个血洞。
剑尖刺进去的瞬间,尸身浑身一僵。疆无法手腕一拧,剑身在尸身体内搅动——尸身张开嘴,喷出一大口黑血,血里裹着十几条细小的蛊虫,落在地上疯狂扭动。
疆无法一脚踩上去。
“咔嚓咔嚓”几声,虫被踩扁。
他拔出桃木剑,尸身直挺挺往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枯叶。
疆无法抬头看那老头——
老头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缕黑烟,正慢慢散开。
疆无法瞳孔微缩。
他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他又扫视四周——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老头像从来没出现过,消失得干干净净。
疆无法没有放松警惕。
他握着桃木剑,一步一步退回到两具完好的尸身边。两具尸身站在原地,额头的符纸贴得稳稳的,一动不动。
他背靠着大树,盯着四周。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也没发生。
疆无法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地上那具被斩杀的尸身——尸身躺着,心口的血洞还在往外冒黑血,血渗进落叶里,把枯叶染得漆黑。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直直盯着天空。
疆无法蹲下,伸手合上它的眼皮。
“对不住。”他轻声说,“没能送你回家。”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那两具尸身边,检查了一遍符纸。符纸贴得很紧,没有问题。他又检查尸身的胸膛——血管还在蠕动,但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受了什么压制。
疆无法从布囊里掏出两张新符纸,贴在它们额头,把旧的换下来。旧符纸已经发黑,上面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靠回树上,闭上眼睛。
可眼睛刚闭上,他就感觉到不对。
背上有一股凉意。
很轻,很淡,像有人站在他背后,正对着他后脖颈吹气。
疆无法没睁眼。
他慢慢把手伸向腰间的桃木剑——
手刚碰到剑柄,那股凉意突然加重。
变得刺骨。
像有一块冰贴在他后背上,从脊椎往上爬,一节一节,爬过腰椎,爬过胸椎,爬过颈椎——
停在后脑勺。
疆无法猛地睁眼。
眼前什么也没有。
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趴在他背后。
他慢慢转过头——
肩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阳光从树冠缝隙透下来,在他脚下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影子是他自己的轮廓——黑袍,桃木剑,还有……多出来的东西。
他背后,紧贴着他的影子,趴着另一个影子。
那影子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雾,可轮廓分明——是那个老头。干瘦的身形,佝偻的背,正趴在他背上,脑袋从他肩后探出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正对着他的脸。
影子的嘴在动。
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疆无法听不见。
可他感觉到后脖颈传来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往他皮肤里钻。
他没有犹豫。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身后。
血雾落在空处,可他的影子剧烈颤抖——背上那个老头的影子被血雾喷到的地方,像被火烧一样,冒出缕缕黑烟。那影子拼命挣扎,想从他背上爬下来,可爪子死死抠着他的肩膀,不肯松手。
疆无法扔掉桃木剑,双手结印。
这是赶尸人秘传的“金光护体印”——双手十指交叉,拇指相对,其余八指弯曲成扣。他嘴里念动咒语,语速极快,像炒豆一样噼里啪啦。
念到第七个字时,他体内涌出一股热流。
热流从丹田往上冲,冲过胸口,冲过喉咙,从眉心冲出来——
“轰!”
一道金光从他身上炸开。
金光刺眼,像太阳坠落人间。林子被照得通亮,每一片树叶,每一根草,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背上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杀猪,又像夜枭。疆无法回头——那个老头的影子从他背上脱落,摔在地上,在金光里疯狂翻滚。
金光灼烧着它。
它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浅,从漆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
最后彻底消失。
金光散去。
林子恢复阴暗。
疆无法大口喘气,靠着树干,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低头看自己——黑袍上多了五个指印,漆黑的,像烧焦的痕迹。指印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是那东西抠出来的。
他伸手摸后脖颈。
摸到五个凹坑,深深的,皮肉翻卷,正往外渗血。
他撕下一截衣摆,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捡起桃木剑,盯着四周的林子。
老头不见了。
这回是真不见了。
可疆无法知道,他没走远。
他一定躲在某处,盯着自己,等自己露出破绽。
疆无法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两具尸身边,一手抓住一只尸身的手腕。
“走。”
他低声道。
两具尸身跟着他,快步往林子外走去。
身后,林子里又响起那苍老的笑声。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疆无法没回头。
他走得更快了。
走出二里地,林子渐渐稀疏,阳光越来越多。终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草坡,草坡尽头是一条山路。
疆无法踏上山路,这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那片林子。
林子在阳光下显得普普通通,没什么异常。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说些什么。
他盯着林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阳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路上,轮廓清晰。黑袍,桃木剑,还有——
他背上,什么都没有。
疆无法松了口气。
他抬起袖子擦汗,可手刚抬起来,他愣住了。
袖子上有东西。
是一根线。
黑色的线,细细的,像头发丝,一头粘在他袖口,另一头——
另一头往身后延伸,延伸进林子里,消失在阴影中。
疆无法顺着那根线往后看。
线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子边缘,挂在树枝上,绕在草叶上,最后——
最后系在一只手上。
那只手从树影里伸出来,惨白,干瘦,五指弯曲,指甲乌黑。手的主人藏在阴影里,只露出这只手。
那根线就系在它的食指上。
像放风筝。
疆无法低头看那根线——线的那一头,粘在他袖口,正微微颤动。
他猛地甩手,想把线甩掉。
可线像长了根,越缠越紧,顺着袖口往他手臂上爬。
他掏出一张符纸,点火,烧向那根线。
火苗舔过,线断了。
断口处喷出一股黑血,洒在地上。地上的草被黑血溅到,瞬间枯萎,化成一滩黑水。
疆无法再抬头——
那只手不见了。
林子边缘,阴影里,只有风吹过的痕迹。
疆无法盯着那片阴影,眼里血丝缓缓退去。
他把烧剩的符纸扔在地上,转身继续走。
这一回,他没再看影子。
也没再看身后。
可他知道,那东西还在。
一定在。
他感觉得到那股视线——阴冷的,黏腻的,像舌头一样,一直舔在他后背上。
他摸了摸后脖颈那五个凹坑。
伤口还在疼。
他加快脚步。
山路越走越宽,两边开始出现农田。田里荒着,长满野草,可至少说明离人烟近了。
疆无法看着那些荒田,眉头皱起。
按老族长说的路线,翻过之前那个山头,就该到麻溪寨的地界。可这些田虽然荒着,还是能看出有人耕种的痕迹——田埂整齐,水渠还在,不像是荒废了很久的样子。
可怎么没人?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响动。
他猛地回头——
两具尸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其中一具的手,抬起来了。
抬得很慢,很僵硬,像关节锈住了。那只手抬到半空,指着山路前方。
疆无法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
山路拐弯处,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头。
干瘦的身形,佝偻的背,一身黑布袍。他站在路中央,背着光,看不清脸,可疆无法知道他在笑。
因为那笑声又响起来了。
“呵呵呵……”
苍老,尖细,像指甲刮过竹片。
疆无法拔出桃木剑。
老头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抬起手,对着疆无法招了招。
然后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寸寸变透明,像水里的倒影被搅散。最后只剩下那张脸,飘在半空,对着疆无法笑。
笑完,脸也消失了。
山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疆无法站在原地,握着桃木剑,一动不动。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滚过。
他慢慢转身,看向那具抬起手的尸身。
尸身的手还抬着,指着前方。惨白的手指僵在半空,像一截枯树枝。
疆无法走过去,把那只手按下去。
手刚放下,又抬起来了。
又指向同一个方向。
疆无法盯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看着那个方向——山路拐弯处,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那老头就在那儿。
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两具尸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
走到拐弯处,他停下脚步。
地上有一滩水渍。
水渍是新鲜的,在干燥的山路上格外显眼。水渍的形状很奇怪——不是随意泼洒的,而是画成一个圆圈,圆圈里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疆无法蹲下,仔细看那些线条。
线条很粗,是用手指画的。画的是什么,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是一个字。
“死”。
疆无法盯着那个字,面无表情。
他站起来,一脚踩上去,把那个字踩进泥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滩水渍慢慢渗进土里,消失不见。
可那个字,还在他脑子里。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摸了摸后脖颈的伤口。
伤口已经不疼了。
可他总觉得,背上还趴着什么东西。
很轻,很轻。
像一层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