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在万吨齿轮上走钢丝
脚下的冰面已经倾斜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登山靴的防滑鞋底在光滑的冰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巫十九一把将几乎虚脱的纳兰霜从地上拎了起来,肌肉紧绷,像一头准备随时扑击的雌豹,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可供借力的落点。
“嘎——嘣!”
一声巨响,他们所在的这块巨大平台,其连接处的一根钢筋骨架终于不堪重负,应声而断。
整个平台猛地向下一沉,坠落的速度陡然加快。
下方,两个如同山峦般巨大的冰制齿轮,正以一种冷酷而无情的节奏缓缓啮合。
它们交错的轮齿边缘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每一次咬合都带起一阵冰雾,空气中充满了足以撕裂钢铁的恐怖势能。
他们正被直接送进这台巨型碎冰机的血盆大口。
死亡的阴影在零点一秒内就笼罩了所有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宁千机的世界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周遭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冰块崩裂的脆响、巫十九粗重的喘息,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远去。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脱离了肉体的束缚,进入了“分魂”状态。
眼前的世界被瞬间解构。
巨大的冰制齿轮不再是实体,而是一组组由复杂力学结构驱动的、庞大的运动矢量。
他能“看”到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速率、每一个轮齿咬合的精确时间、每一块坠落冰屑的飞行轨迹。
无数条代表着“可能”与“死路”的线条在他脑海中交织,而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进行着穷举与排除。
平台的倾斜角、坠落加速度、与下方齿轮咬合点的距离……所有数据被瞬间处理完毕。
一个仅有三秒钟窗口期的生存路径,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
“抓住她,向你的左前方七米处跳!”
现实世界的声音猛然灌回耳中,宁千机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指令。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精神集中而变得沙哑、尖锐,在轰鸣的机械声中异常清晰。
“那里是下一个齿轮的轮轴!有三秒的稳定期!”
巫十九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犹豫。
宁千机的话音刚落,她那紧绷的腿部肌肉便如弹簧般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她单手将虚弱的纳兰霜死死地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在即将崩塌的平台边缘猛地一撑,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矫健的弧线,精准地越过下方那片死亡禁区。
就在她起跳的下一秒,他们刚才立足的平台,被两个巨型齿轮无声地吞没、碾碎,化作漫天冰屑,连一丝像样的声响都没能发出。
“砰!”
巫十九沉重的登山靴稳稳地落在了七米外那片直径不过两米的圆形冰面上。
如宁千机所料,这里是一个更小的、附属齿轮的轮轴顶部,此刻正处于短暂的静止期。
她刚一站稳,脚下的“地面”就开始了新一轮的缓慢转动。
“哥……”肩上的纳兰霜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呻吟,显然,刚才那一连串的惊吓与变故,已经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
宁千机紧随其后,一个更为轻巧的翻身也落在了轮轴上。
他顾不上调整呼吸,立刻蹲下身,将手掌贴在了冰冷的轮轴表面。
冰层之下,那宏大而规律的震动,如同巨兽的心跳,一下下地通过他的掌心传入中枢神经。
他的意识再次下沉,这一次,不再是聚焦于某个点,而是向着整个庞大机械结构的核心弥漫而去。
这根本不是磨坊。
在他的“分魂”视野中,这台由无数齿轮、涡轮、传动轴组成的庞大机器,其整体结构就像一个精密到极致的离心泵。
那些正在转动的齿轮并非向内碾磨,而是在逆转。
它们像一台超级抽水机,将地脉深处那股刚刚被他重新镇压下去的、更为纯粹、更为死寂的能量,源源不断地向上抽取。
这不是普通的能量。
宁千机能“感知”到,这种深蓝近黑的能量粒子中,蕴含着一种奇特的、能够扭曲空间的属性。
虚数……寒能。
一个只在最前沿的物理学假说中才存在的名词,突兀地从他脑海中蹦了出来。
纳兰邪的目的,瞬间在他心中变得清晰无比。
他要的不是破坏冰殿,也不是释放什么邪祟。
他想控制的,是这台能够抽取虚数寒能的巨大机器,进而控制整座山脉、甚至更广阔区域的气候权柄。
将现实空间,转化为一片由他主宰的绝对零度王国。
“疯子。”宁千机低声咒骂了一句,抬起头。
他必须找到这台机器的中枢控制室,在纳兰邪彻底掌握它之前,让它停下来。
他环顾四周,在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机械结构中,迅速锁定了一条通往磨坊上层核心区域的路径——那是一连串相对稳定的传动轴和检修平台。
“跟上!”他冲巫十九低吼一声,率先朝着一个正在匀速上升的平台跳去。
巫十九扛着纳兰霜,如同一只在丛林中穿梭的猿猴,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在旋转的齿轮间跳跃,在摇晃的传动轴上奔跑,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死亡的边缘。
不知穿过了多少层犬牙交错的机械结构,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一座由整块玄冰雕琢而成的巨大门户,静静地矗立在万吨机械的环绕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陈旧藏红色僧袍的老者,身材枯瘦,皮肤是常年被冰雪侵蚀的暗沉色。
他手持一柄晶莹剔透的冰晶禅杖,赤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对周围那足以震塌山峦的机械轰鸣视若无睹,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他的出现,比这整座冰川磨坊还要突兀。
宁千机和巫十九的脚步同时停下。
巫十九下意识地将纳兰霜放在身后,摆出了防御姿态,手中的工兵镐闪烁着危险的寒光。
老僧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浑浊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却又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沉静。
他的目光越过宁千机,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来者止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口古钟,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轻易盖过了所有的机械噪音。
“前方的‘中枢轮机室’,是禁地。”他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调陈述道,“内藏的古老图纸,绝不能被外人染指。”
守护者。宁千机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巫十九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但宁千机没有拔出武器,也没有尝试任何言语上的说服。
他的目光越过老僧,死死地盯住了远处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巨型涡轮。
他的“分魂”在一瞬间便完成了对那台涡轮的结构扫描与数据分析。
“它的离心率,正在以每分钟百分之零点三的速度增加。”宁千机开口了,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份工程事故的分析报告。
“它抽取的负能量正在破坏冰川底部的静力平衡。再过二十分钟,不,十九分四十五秒,这里会因为结构应力超过临界值,发生不可逆的剪切式崩塌。”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老僧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整座昆仑山脉的这一段,都会被‘虚数空间’吞噬。”
当“虚数空间”四个字从宁千机口中说出时,老僧那张如同万年冰雕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变化。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浑浊的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无法相信,这个来自外界的年轻人,竟然能一语道破这处禁地最核心的秘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猛地转向了磨坊另一端的黑暗深处。
宁千机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在磨坊的另一侧,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区域被激活了。
无数锋利如刀的冰刃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如同绞肉机般的“研磨区”,正在疯狂转动,发出刺耳的切割声。
纳兰邪的身影出现在研磨区的上方,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而在他身边,一个肌肉虬结、身材异常魁梧的壮汉,正狞笑着将一个被捆住手脚的男人,像扔麻袋一样,扔进了那片由冰刃组成的死亡地带。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没能持续一秒,就被切割声彻底淹没。
鲜血与碎肉瞬间被卷入,为这纯白的冰雪机械,染上了一抹刺眼的猩红。
是之前失踪的其他探险队成员。
那个壮汉,宁千机在资料里见过,是纳兰邪麾下的头号打手,外号“铁头”。
纳兰邪正在用活人献祭,用血肉中蕴含的生命能量,去催化、去加速那台抽能机器的效率。
看到这一幕,手持冰晶禅杖的老僧,脸上的震惊瞬间化为了彻骨的悲凉与绝望。
他不再理会宁千机,而是猛地转过身,用一种近乎是冲撞的姿态,疯了般地扑向了身后那扇巨大的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