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水利局正式下发了石沟村水库除险加固的通知，施工队伍十月初进场，工期两个月。秦川把消息转告王有财的时候王有财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小川我替全村人谢谢你。秦川说王叔别这么说，是陈县长批的，我就是把情况汇报上去了而已。
王有财说不管咋说这事是你办的，改天我进城请你吃饭。秦川说不用了我忙，您把施工盯好就行，别让钱花到了不该花的地方。王有财说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这笔钱。
挂了电话秦川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他帮王有财解决了水库的问题，但在马志强眼里这件事可能被解读出别的含义。石沟村水库的预算去年报上去被马志强压了下来，现在换了分管领导这笔钱就批了，等于间接说明去年不批是马志强的问题。马志强再怎么失势也不傻，这个账他会算。
秦川开始留意马志强的动静。马志强分管科教文卫以后很少来政府楼这边，大部分时间待在教育局和卫生局的办公楼里。但他偶尔来政府楼开会的时候会看秦川一眼，那种目光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善，而是一种冷冰冰的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十月初县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卫生局局长李福田在任上突发脑溢血住院了，抢救过来以后半边身子不听使唤，短时间内没法回来上班。科教文卫这块本来就剩了个空头架子，现在连具体管事的人都倒了一个，马志强的日子更不好过。
张宏达在县长办公会上提了一嘴李福田的事，说人事的事归组织部管，但工作不能断，让马副县长先找人把卫生局的日常工作兜起来。马志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散会以后秦川听见马志强在走廊里跟一个科长说话，语气很冲，说一堆烂摊子都甩给我，干得了干不了都是我的事。
十月中旬秦川跟张宏达去市里参加了一个全省县域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的会议。这个会级别不低，副省长出席，各市县的分管副县长和教育局长参加。张宏达带上了秦川和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
会议在市里的迎宾馆开，两天时间，白天开会晚上自由活动。第一天晚上张宏达在房间里看文件没出去，秦川在隔壁房间整理当天的会议记录。九点多的时候教育局那个副局长敲门过来说秦秘书要不要出去转转，楼下有个茶楼环境不错。
秦川说谢了张局长，我手头还有活没干完。
张副局长说年轻人别太拼了，出来开会就是放松的。
秦川笑着说等忙完这段再说。
张副局长走了以后秦川没有继续整理记录，而是坐在桌前想事情。他跟张宏达出来这几次有一个明显的感受，张宏达在外面极其自律，不参加任何非官方安排的应酬，晚上不是看文件就是在房间里待着。这种自律在县级领导中很少见，大部分副县长县长出来开会晚上都有饭局或者别的活动，像张宏达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要么是真清廉要么是城府深到了一定程度。
秦川倾向于后者。张宏达能在北原县从乡镇干事干到县长，中间经历了多少波折和博弈，不可能是一个单纯的人。他的自律不是性格使然而是策略，不在外面乱跑就不会留下把柄，不跟下面的人吃吃喝喝就不会被人拿住短处。越在这个位子上越要干净，因为盯着你的人永远比你以为的多。
第二天会议结束后返程的路上，张宏达在车里忽然问秦川：“小川，你觉得马志强这个人怎么样？”
秦川的心猛地一紧。张宏达很少跟他聊其他县领导的事，突然问起马志强绝对不是闲聊。秦川在脑子里快速转了几圈，想了想才说马副县长工作有经验，在县里干了很多年情况熟，就是最近状态不太好，可能跟之前的事情有关。
张宏达说状态不好是正常的，换了谁碰上这种事状态也好不了。但马志强的问题不是状态的问题，是格局的问题。他当了这么多年副县长始终跳不出自己那个圈子，手里有点权就想攥紧了不给别人碰，该放的时候不放，不该抓的时候乱抓。你看他分管科教文卫这段时间干了什么，什么都干不了，就因为他的心思根本没在这上面。
秦川没有接话。
张宏达又说一个人的格局决定他能走多远。马志强不是没有能力，是格局太小，眼里只看得见自己那三分地。这种人当副手可以，当一把手不行。
秦川说县长说得对。
张宏达看了他一眼说你少跟我说对不对这种话，我要听对不对我自己照镜子去。我问你的看法你就说你的看法，说错了不扣你工资。
秦川斟酌了一下说我觉得马副县长可能也有他的难处。他在北原根基深，关系盘根错节，现在出了事不光是他一个人受影响，他身后那一帮人都在看着。他不是不想放手，是不敢放手，一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宏达没有说话，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往前开，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山脊线像一条黑色的锯齿。
过了很久张宏达才说了一句，你看得比我深。
这句话秦川回去以后琢磨了很久。张宏达说他看得深不是夸他，是在测试他。一个县长问你对另一个副县长的评价，你如果说得好显得你跟那个人有关系，你说得差显得你落井下石，你不说显得你没脑子。秦川选了一个折中的角度，既指出了马志强的问题又点出了马志强的困境，等于告诉张宏达我理解这个人但不站他的队。
张宏达最后那句你看得比我深更值得玩味。一个县长真的会觉得自己看人不准吗？不会。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小子心机不浅，我注意到了。这既是提醒也是敲打，告诉秦川你的聪明我看在眼里，但聪明用过了头就是另一种愚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