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田埂上，露水顺着草叶滑落，滴在陈默的麻鞋边。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细看颜色与湿度。这已是今日第三遍巡田，自打昨夜察觉狗吠异常，他便没合过眼。粮仓北侧那条老水沟，今早又浮着几片未融尽的冰碴，水流偏了些许，像是被人踩过。
他直起身，望向西岭坡下的接工点。三十二名工匠已陆续到场，正清理通往鹿鸣谷口的道路。尘土扬起，铁镐敲击石块的声音断续传来。其中有两人是新来的，一个姓王，原是流民，另一个叫李五，说是从江州逃荒过来的。他们昨日报到时，手背都带着旧伤疤，眼神却太稳，不像常年劳作的人。
陈默没多言，只让护农队照常值守，自己回了主院。厨房送来早饭——䅟米粉粥配腌菜。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走到院角的木架前，取下挂着的锄头。这把锄是他亲手打造的，柄上刻有编号“七九”，刃口微缺，是去年开垦北坡时磨的。他翻过锄头，看到铭文处有一道新鲜刮痕，像是有人刻意擦拭过又重新描了一遍。
他眉头一动，没声张，转身进了书房。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田庄图，标注了各处水源、哨岗、耕区。他在粮仓位置插了一枚红签，又在溪边洗衣处插了两枚蓝签。这是他近日设下的记号系统，只有长期在此劳作的人才知道含义。若外人误触或模仿，便会露出破绽。
日头渐高，晒得屋瓦发烫。一名佃农挑着空桶从溪边回来，路过粮仓时脚步慢了半拍。那人叫赵三，平日话少，但做事踏实。可今天他经过粮仓门口，竟停下来看了看门闩，又抬头望了望屋顶的瓦缝，像在数什么。陈默站在院墙后，不动声色。
午后，风起了。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田埂。一道人影从东面林子边缘走出，穿着粗布短褐，背着一只破包袱，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赶路的流民。他在溪边坐下，掏出干粮啃了几口，便开始卷裤腿，似要涉水。两名正在洗衣的工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人洗了脚，坐在石头上晾干，忽然对左边那人笑道：“兄台手艺不错啊，昨儿修的那截渠，水走得顺。”
左边那人一愣，手上动作停了停：“你认得我？”
“昨儿我在坡上看了一阵。”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也懂些机关活儿，从前在许昌给曹公修过营渠。”
两人 exchanged 几句话，语气自然。右边那人问：“那你咋跑这儿来了？”
“逃命呗。”他压低声音，“听说这边有种神药，吃了能力气倍增，晚上不困，伤了也能好得快。我这条腿，就是前年被塌方砸的，一直不得劲。想着来碰碰运气。”
“你想找谁？”
“不找谁。”他摆手，“但我听说，只要帮上忙，就能分到一点好处。比如……弄张地契图谱，或者知道丹炉在哪。”
洗衣的两人对视一眼。左边那人低声说：“这事儿可不敢乱讲。”
“我知道分寸。”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金子，在阳光下一晃，“这点钱，够你们一家吃三年饱饭。要是愿意带个信，再多十倍。”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咳嗽。是老佃农周大柱，他拄着拐杖从粮仓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他本该在家歇着，今日却提前来了工坊。他慢慢走到溪边，看了那陌生人一眼，又看看两个洗衣人，忽然说：“那边的，你是哪村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那人笑：“我是兖州人，路上走散了。”
“兖州？”周大柱摇头，“那你该往北去才是，怎么往南走？”
“听说南方暖和，好活命。”
周大柱没再问，只把扫帚靠在石上，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花溅起，惊飞了岸边一只鸟。他回头看了陈默住处的方向一眼，然后慢慢走开了。
那人盯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疑色。但他很快恢复镇定，继续和那两个工匠搭话，约他们傍晚再来溪边坐坐，说还有事商量。
陈默一直在暗处看着。他没靠近，也没下令抓捕。他知道，这种人不会单独行动。曹操吃过一次亏，不会再派大军强攻。这一次，是冲着人心来的。
他回到书房，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农户名录”。他找到“赵三”“李四”“王五”的名字，在旁边画了个圈。这些人都是近半月内加入的，背景查过一遍，但总有疏漏。他合上册子，走到后院，敲了三下柴房的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人探出头。他是护农队里的机灵人，叫阿满，负责夜间巡查。
“溪边那个外乡人，你看见了？”
“看见了。中午来的，现在还在那儿。”
“盯住他。别让他接近粮仓、工坊、药田。等他再约人见面时，你要让可靠的人去应约，装作动心的样子。”
“要不要抓他？”
“不急。”陈默摇头，“他背后还有人。我们现在抓一个，只会吓跑一群。我要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混进来了。”
阿满点头，退了回去。
天快黑时，那陌生人果然又去了溪边。这次他带了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铜钱和一小锭银子。他坐在老地方，等了一会儿，左边那个工匠真来了。他叫刘二，是个寡妇的儿子，平时省吃俭用，就为了给娘治病。
“你考虑好了？”陌生人问。
刘二点点头：“你说的事……我能做什么？”
“很简单。”他凑近了些，“你只要告诉我，每天什么时候开仓放粮，夜里谁轮值，另外，那些炼药的炉子在哪，有没有守卫。”
“这……”刘二犹豫，“要是被抓到，可是死罪。”
“谁会知道？”他拍拍刘二肩膀，“曹公说了，只要办成这事，给你百金，还能把你娘接到北方安顿，保她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刘二低头不语，手指捏着衣角，像是在挣扎。
“怎么样？”那人追问，“你娘病成那样，靠这点䅟米撑得了几天？那边一颗药下去，人都能站起来走路。你不想让她也试试？”
刘二抬起头，眼里泛红：“真的……能让病人好起来？”
“当然！”他斩钉截铁，“我们那边也有神医，专治疑难杂症。只要你帮这个忙，我立刻派人送药过去。”
刘二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但你要先给我一半钱，让我先给我娘抓副药。”
那人笑了：“爽快！明天这个时候，我把钱带来。你先把今晚的值守名单告诉我。”
刘二点点头，低声说了几个名字，又讲了粮仓开门的时间。
那人一一记下，满意地收起纸条。他站起身，拍拍刘二的肩：“兄弟，你做了一件聪明事。等事成之后，你就是功臣。”
说完，他转身朝林子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陈默站在山坡上的竹屋里，透过窗缝看到了全过程。他手中握着一张纸，是刚才阿满悄悄抄来的——那陌生人写给同伙的密信草稿，藏在鞋底夹层里，被换岗的护农队员截了下来。纸上写着：“初接触三人，一人动摇，明晚可取田籍图；另二人待诱，预计三日内可得炼药之所方位。”
他看完，将纸折好，放进怀中。
第二天清晨，陈默照常巡田。他走过药田，查看仙草长势；又去工坊，检查九曲归元灌溉网的运行情况。一切如常。他来到废弃的磨坊前，那里原是屯放旧农具的地方，如今空置已久。他推开门，里面堆着几辆坏掉的牛车和一堆锄头镰刀。地上有新踩过的脚印，通向角落的一扇暗门——那是他让人特意留下的通道，通向地下储物间。
他知道，那人今晚一定会再来。
傍晚，风更大了。乌云压顶，像是要下雨。陈默召集了几名亲信护农队员，低声交代几句。他们分散埋伏在磨坊四周，有的藏在柴垛后，有的趴在屋顶，全都屏息静气。
到了戌时，远处传来脚步声。那陌生人果然来了，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应该是钱和药。他轻车熟路地绕到磨坊后墙，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一张破桌子。刘二已经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紧张与期待。
“你来了。”刘二说。
“钱和药都带来了。”他放下布包，“你先把图给我。”
刘二摇头：“你先给我药。”
两人僵持片刻。陌生人叹口气，打开布包，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第一剂，回去给你娘服下，明天就会见效。”
刘二接过瓶子，手微微发抖。他打开闻了闻，又小心收好。
“现在，把图给我。”陌生人伸出手。
刘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那人迫不及待展开，一看之下，脸色骤变——纸上画的根本不是田籍图，而是一幅歪歪扭扭的耕牛图，下面还写着“骗你玩的”。
“你——！”他猛地抬头，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匕。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四名护农队员冲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他想反抗，但刚跃起就被扑倒，匕首被踢飞，双手被反剪绑住。
陈默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封密信草稿。
“你说要给我百金，助我脱籍为民？”他站在那人面前，声音平静，“可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人喘着气，冷笑：“你早就在等我？”
“你第一天出现在溪边，我就知道了。”陈默说，“你走路太稳，不像饿过肚子的人。你问的问题，也不像是想干活的。再说……”他指了指对方腰间的皮带扣，“那是军用制式铜扣，民间买不到。”
那人闭上眼，不再说话。
“你是曹操派来的？”陈默问。
“哼。”
“你以为，拿点钱就能买通这里的人？”陈默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沉默的护农队员，“他们不是雇工，是家人。这块地养活了他们，他们也守着这块地。你不懂这个。”
那人睁开眼：“天下大势，强者为尊。良禽择木而栖，你何必死守一处荒山？”
“荒山？”陈默笑了下，“你说这是荒山？”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把锄头，正是昨日那把刻着编号的。他走到那人面前，把锄头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把锄。它挖过三年土，浇过千担水，每一寸痕迹，都是人和地一起留下的。你拿钱来买，买得走吗？”
那人不语。
陈默低头看着他，缓缓开口：“曹操，你这手玩得真脏，但对我来说没用！”
他转身下令：“把他关进地窖，嘴堵上，手捆牢，不准伤他性命，也不准放他出去。等剩下的同党自投罗网。”
护农队员押着那人离开。磨坊重归寂静。油灯跳了跳，映出陈默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曹操不会只派一个人来。或许还有更多伪装者混在工匠中，或许有人已经在动摇。但他不怕。土地不会辜负勤劳，人心也是如此。
他走出磨坊，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点星光。风穿过田埂，吹动稻穗，沙沙作响。
他沿着小路往回走，脚步沉稳。主院书房还亮着灯。他要重新核对一遍农户名册，找出所有近期加入的人，逐一排查。有些事，必须趁早做。
钥匙插入锁孔时，他听到地窖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墙。他没回头，推门进去，点亮油灯，翻开名册第一页。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第一个名字是：王七，江州流民，入庄十五日，现居西棚区。
他在名字旁画了个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