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升过高岗,田间露水渐消,藤架下果实熠熠生辉,仿佛无数小灯点亮在绿海之中。远处山坡上,新开垦的地块轮廓分明,引水沟渠纵横有序,几株新栽茶苗在风中轻轻摇曳。我蹲在东侧藤架旁,指尖轻触一串新生果穗,表皮微温,金纹尚未完全显化,但根部土壤泛着淡淡的青金色泽,与三日前无异。蚂蚁仍在叶脉间爬行,藤茎稳固,无一丝衰败之象。
这三日,我日出而巡,日中测墒,夜半再查。每日辰时记录地气流转方向,酉时查验根系伸展深度。灵果续结六枚,皆成色均匀,落地即化为养分,不腐不烂。地力未损,反有积蓄之势。我知道,这片土已过了初升之关,能自养其根,自润其枝。
正欲起身,山道尽头马蹄声再度响起。不疾不徐,如前次一般稳重。我未回头,只将手中小锄插入松土,直起腰来。那匹灰鬃马缓步转过弯道,刘备翻身下马,随从牵缰立于田外,他独自步行而来,布衣依旧,眉宇沉静。
“三日已到。”他站定在我身侧,目光落在藤架上,“果势如何?”
“未损。”我答,“新果再结,地气平稳,藤蔓生势更胜昨日。”
他点点头,缓步上前,俯身查看根部。手指拨开浮土,见须根密布,主根粗壮,又伸手探入垄沟,感受湿度。片刻后直起身,脸上露出笑意:“土仍活,根仍壮,此非侥幸所得。”
“不是侥幸。”我说,“是顺应而来。每一寸进益,都靠日日观察、时时调整。若强求速成,反倒伤本。”
他望向我,目光认真:“所以我今日前来,不为取苗,不为夺地,只为一事——合。”
我未动,只看着他。
他抬手指向远处新开垦的坡地:“你这里有荒坡三十余亩,如今已有五亩成园,其余尚在整修。若允我军中将士在此屯田,百姓亦可分耕,由你主理耕法,按节令行事,三年内不求多产,只学养地之法。如此,兵可自食,民可少赋,地得其用,岂非两全?”
风从坡上吹过,带起一片草叶翻飞。我沉默片刻,才开口:“主公可知,我最怕什么?”
他摇头。
“怕地被毁。”我说,“怕有人不信自然之律,以为多施粪肥、深犁强垦,便可得灵米灵果。若只看眼前收成,不顾地力循环,不出五年,此土必枯。那时纵有符文碑在,也救不回一分生机。”
他听罢,久久未语。随后,竟退后一步,抚胸行礼:“我知你所忧。故今日之请,并非征召,而是求合。只借三亩荒坡,由你划界,由你定种法,兵民皆听你调度。不夺苗、不抢收、不限耕作时节。三年之内,只许学,不许产;只许试,不许扩。若违此约,任你驱逐。”
我看着他。他站在田头,身影被阳光拉长,脚踩之处正是新翻的垄沟边缘。他没有带刀兵,没有带文书,甚至连随从都留在田外。他是以一个人的身份,而非一方诸侯,站在这里说话。
我转身走向藤架,摘下一支嫩芽,连同根部一小团泥土取出,放入竹篮中。又取一枚灵果,置于其上。
“主公若真愿合,便从这三亩开始。”我说,“先让十人入田,随我劳作七日,习观土色、测温湿、辨根脉。若他们能识得何时该停锄,何时该覆草,何时不可浇水,方可再议下一步。”
他接过竹篮,双手捧住,如同接过军令印信。
“善。”他低声道,“就依你。”
我们并肩立于田埂,不再言语。远处新开垦的地块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几只雀鸟飞落沟边啄水,旋即又惊起,掠过坡顶。我望着那片待耕的荒地,心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片土,不再只是我一人披星戴月换来的结果。它正在成为某种更大的东西的起点。
刘备站在我身旁,目光也投向远方。他的呼吸平稳,肩头微松,似卸下了某种长久的重担。而我,则感到肩上多了另一份重量——不是压迫,而是托付。
风穿过藤叶,果实轻晃。一只蜜蜂落在新开的花苞上,振翅采粉。我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农具袋,里面装着记录本、小锄和一截导引丝。一切如常,却又不同了。
那便从这三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