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漫过山脊，屋檐下的辣椒串还垂着夜露。我推开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轻响，像是回应我每日的叩问。锄头靠在墙边，铁刃朝上，映出一角灰蓝天空。我伸手取下，掌心贴住木柄的老茧处，那点粗糙让我踏实。
先去东南斜坡。野茶树叶片舒展，叶面无斑，边缘微反卷，正是生长旺盛之相。指尖触土，温润依旧，比三日前略升半分，与记录吻合。我蹲下身，从布袋里掏出记录本，翻到昨日页，补写一行：“三月十八，晴。晨巡无异，土温稳升，待尺绳复核边界。”合本归袋，未多停留。
引水沟已通，昨夜落了些细尘，浮草堵了半寸口，我顺手拨开。水流重新滑动，清亮照底。豆架旁堆肥堆掀开一角，秸秆与草木灰混得均匀，温度适中，无酸腐气，再过五日便可施用。这些事做惯了，不必多想，手到自然成。
南坡那块地已在眼前。四根竹签立于四角，随风轻晃，插得稳当。我走近第一根，蹲下查看是否松动。土未塌陷，签体牢固。又走至对角，俯身细察垄线走向，确认昨日划痕仍在。阳光此时斜照下来，落在翻过的土面上，泛出一层细碎金光。这块地朝南迎光，水土俱佳，确是种茶的好位置。
我转身往工具棚走，准备取尺绳来正式丈量。棚内东西摆得齐整：镰刀挂墙，磨石置角，尺绳盘在竹筐里，两端系着铜环。我伸手取下，解开一圈，试拉一次，绳身无结，铜环滑顺。今日宜动土——心里这么想着，脚步也快了些。
许都，丞相府内堂。
烛火摇曳，映在墙上的人影如刀刻般凝滞。一名密探跪伏于地，双手捧上竹简，额头抵地，不敢抬头。曹操坐在案后，指尖敲了两下漆面，才接过竹简展开。
“刘备赴成都南坡，得农夫陈默允三亩地，试种灵茶。”
字不多，却让他的指节微微收紧。目光停在“灵茶”二字上，片刻未移。他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顺着汉水西行，越过剑阁，直抵成都南境山谷。指尖压住那片区域，低声自语：“一介布衣，竟肯以良土予刘玄德？此地非寻常。”
他转身召虎卫统领入内。那人黑衣束甲，腰佩短刃，无声进门，单膝跪地。
“遣精锐三人，潜入蜀中。”曹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查那陈默之地究竟有何异象。勿惊百姓，不扰地方，只许暗察。若有异常，速报。”
虎卫统领领命，退下无声。
三日后，蜀道深处。
夜雾弥漫，山路如带。三名男子换作商旅装束，背负货篓，混在一支运粮队中通过剑阁关卡。一人途中咳嗽不止，另两人紧随其侧，低声安抚：“忍着，过了便是平路。”严令其不可多言。
入夜后，队伍扎营歇息。三人悄然离队，弃去货篓，攀上崖壁小道。疾行两个时辰，至一处岩穴暂歇。为首者取出帛图，借星位对照方位。北斗偏西，天权下沉，与图中标记相符。
“明夜可达成都郊外。”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细，“寻南坡旱埂，察那片新翻之土。”
同伴点头，各自闭目调息。岩外风声掠过，无人言语。
而此刻，我已回到南坡田头。
尺绳铺开，铜环插入预先标记的孔位，开始丈量。十步为一丈，来回三次，确认无误。土色褐黄，表层微干，下层尚润，正适合深耕。我将尺绳收拢，盘回筐中，准备明日请人来打桩定界。
远处鸟鸣响起，是山雀归巢的叫声。天色将午，云薄日朗，风从谷底吹上来，拂过垄沟，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我站在地中央，环顾四周：左边菜畦青翠，右边瓜棚初架，前方溪流潺潺，背后缓坡静卧。
一切如常。
我最后看了一遍那块地，确认边界清晰，便扛起锄头往回走。路过院门时，顺手摘下一串干辣椒，放进屋里柜子。灶膛里还有余烬，加了几根柴，火苗跳了起来。
午饭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豆角，半块蒸红薯。吃完后，擦净碗筷，放回木格。油灯未点，白日还不需光。我坐在门前矮凳上，望着田间光影移动，等下午再去查一次排水。
风又起，檐角辣椒轻轻摇晃。
我起身进屋，关门落闩。
